醉舞狂歌五十年 花中行樂月中眠
文 / 劉太乃
「桂蔭廬」是于彭工作室的齋號; 而「平陽堂」則是于彭本姓巫 氏的宗親祠堂。因嚮往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年輕時他就在父親留下不到30坪公寓「平陽堂」裡自築「桂蔭廬」,仿效五柳先生以避亂世、歸園田居的寫意生活;而在自己的畫上也常提上五柳先生詩句:「行行循歸路 計日望舊居」「夏木獨森疏 誰言客舟遠」「江山豈不險 歸子念前途」,這些詩句之於于彭式的文人山水畫的確提昇了不 少意境。至於飲酒,不知是否也受這位前人影響,因五柳先生曾做《飲酒》詩二十首, 也是好酒之人;而于彭每日醉臥酒池,所飲之酒又何止萬斗。
說于彭是喝酒喝死的。這種說話,是絕對生理的;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于彭的早逝更多的是他相信自己是修道之人,面對所有的病痛,都可以用修道來化解甚至自圓其說。早在7年前,他已有不時流鼻血的症狀,但他解釋是因練功有成的自然換血;就連近二年肝功能失常,喝酒千杯不醉,是因練習睡功及氣功的成效,這就是今之古人的于彭說法;猶如坐錯時光機來到21世紀,思維還是停留在陶五柳先生的時代。沒有接受現代醫學的治療,最終還是以最原始的自然之法辭世,就連能讓其疏緩疼痛的止痛針都沒有用上。
于彭自認他的前世應該是來自元代,所謂元四家之首的黃公望;當然他也喜歡倪雲林,不過最終則選擇了「大痴道人」繪畫風格作為一生志業的追求。「桂蔭廬」就座落 於台北故宮邊上,台北故宮所藏黄公望〈富春山居圖〉他不知看過幾回、摹寫過幾回,許多藝評家直指他的畫有黃公望的影子;對此于彭從不否認,甚至以得其「大痴道人」 魂魄自許。而他在1992年始,因頓悟,自稱自己是「頓道人」,畫裡也見到「頓道人 于彭寫于似瓶居」的題款。當時自許「道人」 的他,或許已漸漸明白自己在中國文人山水畫傳承的角色。
「醉舞狂歌五十年 花中行樂月中眠 漫勞海內傳名字 誰信腰間沒酒錢 書本自慙稱學者 眾人疑道是神仙 些須做得工夫處 不損胸前一片天」這是明代四大家唐伯虎的詩句,也是于彭一生藝事的寫照。這首詩句見於唐伯虎<西洲話舊圖>上,這幅畫現藏於台北故宮。自覺這是一生的寫照,于 彭可以熟背詠唱這首詩句。台北故宮「明代四家大展」開啟後,于彭已然病重,無法行走的他,還是在唐伯虎展覽結束前,要小魚 兒、小柱子推著輪椅來看展覽;面對這幅 〈西洲話舊圖>上的題字,于彭又把這首詩句輕聲詠了一遍,不過他把「不損胸前一片天」,改為「不愧胸前一片天」。于彭太太說,就在于彭要走的最後一刻,聽到妻兒喚出此句,他眼角流下兩行眼淚,嘴角現出笑意,以此與親人和世人告別!
自元代四家出現,文人山水畫便是中國藝術長河的精髓,這種嚮往自然,遙憶桃花源,只為抒發己志的文人創作觀傳承了數千年;直到西風東漸的二十世紀近代,所謂的 中國文人山水畫已逐漸遠去,被西方實事求是西畫所取代。尤其解放、文革後的中國, 傳統文化被砍伐殆盡;改革開放後的文藝界又都向錢看齊,要在如此現實社會再循文人 畫思維和踪影簡直不可得也。而于彭在台灣的出現,可以說是讓這條流淌上千年的文人 畫脈有了延續、有所繼承。如果當代中國沒有于彭接下這個棒子,中國文人山水畫只能停留在清代或是民國時期;但有了于彭的橫空而降,傳承千年的中國文人山水畫有了當代性。
于彭一直認為,他來到世上是有所為而來的,當人世間任務完成後就得返回天庭。 在世人眼裡,他的裝扮的確像個古人,似元人黃公望、明人唐伯虎、清人石濤,一談到中國山水文人畫,于彭絕對是代表,是個活標本;我甚至懷疑他就是這幾位中國文人畫大師下凡人間的,在為當代留下文人山水畫種子後,便會如莊周夢蝶般的羽化成仙,回到天庭去找那些文人山水畫大師論藝逍遙了!
「賦予中國文人畫當代性」,這或許就是于彭下凡人間所為之事,他已完成任務回到天庭,並與歷代藝壇道人為伍,在他逝世後我們就尊稱他為「于彭道人」吧!天庭上 又多了一個與歷代山水文人畫大師並列的得道得藝之人。
(刊於當代藝術新聞2014年11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