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之古人」于彭 畫說傳奇人生 聯合報

文 / 胡小君 王惠琳

「今之古人」于彭 畫說傳奇人生 聯合報

2011/07/04

【聯合報/文/胡小君】

因緣際會,一張中國雲遊門票,
召喚出于彭細胞內「文人傳統」魂魄,創作生涯,無師無派,
水墨、素描、燒陶、雕刻、唱戲,信手拈來皆藝術,
揣摩歷代大師坐望山水,胸中有丘壑才能畫山水,
一場「今之古人」的春秋大夢,于彭決定花一輩子時間,
從食衣住行、吃喝玩樂,進行全面大改造…

長年練拳,于彭盤腿坐定細訴一生經歷,神情豐富投入。

長年練拳,于彭盤腿坐定細訴一生經歷,神情豐富投入。 記者高智洋/攝影

「我從小就像《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在女人堆中長大。」于彭是獨子,有2個姊姊、2個妹妹,家中同住的還有3位表姊妹,6歲前住在有「龍穴」之稱的外雙溪,家裡務農,衛理女中原是他家及菜園,是于彭的桃花源,故宮和摩耶精舍也都在他家附近。

人生第一幅創作 討好女同學

小學時,于彭上課最常望著窗外飛鳥、雲朵發呆,一下課就衝到田邊抓魚,「腦筋永遠在教室以外。」小學五年級開始人生第一件創作,于彭笑稱是為了討好女同學,把操場上隨手可得的紅黏土,用小刀雕刻成縮小版立體芝山岩,有小山、街景、大樹、庭園。
于彭本名巫坤任,祖籍廣東梅縣,祖先叫巫彭,20出頭在新公園當街頭畫家起自稱「于彭」,「于字有我的意思,帶有緬懷祖先含義,是追念、延續傳統,隨時不忘自己的文化淵源。」祖父是民間藝術家,教客家北管,有群子弟兵每天敲打節奏,于彭耳濡目染下,從小就覺得藝文活動和自己有關。

纖細女體是于彭對仙女的詮釋,融入竹林鳥獸間散發空靈氣質。

纖細女體是于彭對仙女的詮釋,融入竹林鳥獸間散發空靈氣質。 記者高智洋/攝影

「小學看老師做壁報,看傻了,好羨慕!」初中讀士林國中,于彭不愛念書,獨對美術、工藝和音樂感興趣,常參加寫生比賽,水彩、版畫都很拿手。高二放棄升學,立志當畫家,恩師陳亦耕看不下去,把他抓到家裡「就近管訓」。
高中時光,于彭住在陳亦耕家當學徒,幫忙照顧小孩、買菜、打雜,換取白吃白喝白住,「老師徹底改造了我,本來不讀書,後來愛讀書,只是不讀學校的書。」回想過往荒唐歲月,于彭滿懷感激地說,「我的偏差行為,是被老師不斷擦掉的。」

第一位街頭畫家 與伯樂無緣

客廳裡最平凡的角落,于彭用手繪蜻蜓檯燈讓其充滿古拙趣味。

客廳裡最平凡的角落,于彭用手繪蜻蜓檯燈讓其充滿古拙趣味。 記者高智洋/攝影

儘管思想上「社會化」得早,但于彭自認是在入伍階段,才真正學習進入社會。部隊裡大家不愛做的事,長官全叫于彭做,包括做壁報、演講、論文比賽,3個月新兵訓練結束,文武拿第一畢業。

退伍後,于彭當了3年街頭畫家,在民國66年,是第一人。走到哪畫到哪,于彭邊在新公園賣畫,邊素描疾行路人,「我畫很多素描,速度很快,練眼力。」那段時間,于彭碰到生命中第一位伯樂——「東西畫廊」老闆張文清。

當年張文清在重慶南路開圖書公司,專門進口藝文書,書店離新公園近,于彭常去光顧,偶爾帶幾張素描作品,張文清看到後大感驚奇,當場簽約下訂,計畫將于彭獨具東方人物風格的素描水彩等製成限量版畫,推廣到歐洲,還打算將他送去法國深造。

不料就在于彭出國前一天,張文清竟中風倒下,整個計畫就此打住。

踏上中國尋根去 確立創作路

「生命都有困境,走到一個地步,就會去思考一些問題。」在新公園畫了一段時間,26歲的于彭已經有活不下去的感覺,「不知道自己要當什麼樣的畫家?」當時未婚妻赴美進修,于彭無聊也想出國看看,輾轉到了西方藝術史的原鄉希臘。

古代仙童是于彭遵循天師道的創作識別物。

古代仙童是于彭遵循天師道的創作識別物。 記者高智洋/攝影

帶著作品,于彭在雅典最大畫廊找到一位經紀人,日子過得愜意,有美景、美酒、美食陪伴,但于彭卻常感空虛、無聊。
不快樂的于彭,在希臘待不到一個月,機緣巧合偶遇中國大使館領事,給了一張特殊通行證,當時沒有所謂台胞證,這張紙就是進入中國的簽證,于彭於是拿著通行證飛香港、進中國,展開百餘日「尋根」之旅。
1981年,于彭先後遊歷敦煌、雲岡、西安、蘇州、桂林、黃山、杭州、景德鎮、北京、上海,貪婪地感受中國山川之美,歷代大師畫境全現眼前,于彭用身、心、靈感受一幅幅奇幻山水,因此確立創作方向,立志當一位當代中國藝術畫家。
「很多人以為畫家就該去西方,我是拚了命去大陸、置生死於度外,這一切只是想『尋根』,大江南北到處看。」最後因食物中毒差點死在敦煌,于彭花光盤纏才打包返台,回來後還被警總找去喝咖啡寫報告,付出不小代價。

胸有丘壑描山水 學畫無師承

于彭將好友相聚、飲酒論天地的情境,畫入粉彩作品中。

于彭將好友相聚、飲酒論天地的情境,畫入粉彩作品中。

走過歐洲、東南亞再到中國,于彭終於體會古人坐望山水,胸中有丘壑才能畫山水的箇中道理,「表面上看起來像在傻看,其實不是看,是一種感覺,把全生命放出去,這樣才能抓到宇宙的力量,天、地、人之間的關係。」
于彭不斷強調「通透」兩字,「我讀論語、易經、道德經,這些都是從生命觀點來看萬物,不是只看表象,人必須抽離出來,從大勢角度去看宇宙,格局才會大。」
古人觀公孫大娘舞其劍,就懂得寫草書,在于彭眼中,筆墨就是能量符號,筆走龍蛇、龍飛鳳舞,道統、書法、藝術全是能量,信手拈來都是藝術。
笑稱「玩物長智」的于彭,畫素描、水墨,玩皮影戲、燒陶、雕刻,非正統學院派出身背景,反而讓他不會被「專科」框住。

透過畫指導人生 正面才愉悅

遵循中國道統,纖瘦版金童玉女正是于彭水墨的典型概念,「正因其不食人間煙火,所以瘦得有種飄然感,就像是會飛天的天使。」在道統裡,金童玉女即為「人」的化身,有如伊甸園亞當、夏娃,于彭想藉由追尋道統源頭,表達一種正面思維,透過畫作來指導人生。
于彭作畫從不讓人有負面感覺,油畫山水傳達天師道一貫意義,人物則為金童玉女,花花草草象徵著典型世界,完整而帶有朦朧感,「朦朧會讓人感覺寬闊,有形的東西反而讓人覺得是造出來的。」
于彭強調,作品就是要讓人感到愉悅,「負面對人沒有意義,畫一個切掉的人頭、剁掉的手,畫一些妖魔鬼怪,然後要一大堆人來解釋,這種境界沒有意義嘛!」

于彭/打造蘇州園林 別有洞天隱於市

2011/07/04

【聯合報/記者王惠琳/專題報導】

桂蔭廬中斑剝倨傲的拱牆怪石,與後方俐落秀潔的瑞芝堂相比,頗有一股詩意。

桂蔭廬中斑剝倨傲的拱牆怪石,與後方俐落秀潔的瑞芝堂相比,頗有一股詩意。記者高智洋/攝影

桂蔭廬,是于彭耗時多年打造的蘇州園林,「桂蔭」二字取自一進門的一株高大桂花樹。
大門將園裡園外隔成兩個世界,左邊是機車行,右邊是教會,你很難想像中間那扇狹小的門後面,藏了如此幽密的無盡園林,關上木門仍可聽聞外頭車水馬龍的嘈雜,卻彷彿潛入水裡聽到的、屬於另一世界的紛擾。
桂蔭廬造園概念類似古人在玉片雕龍的作法,透過蜿蜒龍身,加長身長的視覺效果。甫入園就是一前一後、橫放豎放的台灣黑岩,像座屏風擋去風水學說的煞氣,遮去大半園內景致,形成迂迴曲折之感。
石獸蹲伏在牆後,隱約露出獸尾,有一種行走在山林間的錯覺,而非一般精雕細琢、充滿匠氣的假山假水。于彭形容這園林是:「虛到不行,也因為它虛,你才感受到園內的多與大。」

打造中國文人生活

修修改改的桂蔭廬裡,每塊石頭每株樹,都是一段故事。

修修改改的桂蔭廬裡,每塊石頭每株樹,都是一段故事。 記者高智洋/攝影

為何想建一座蘇州園林?于彭說他是為了「過一個真正傳統中國文人的生活,從生活裡開始運用傳統」。所以,1981年自中國雲遊返台後,于彭從生活裡的吃喝玩樂進行全面改造,憑著直覺跟美學的想像,開始造園。
于彭說,藝術的變化要深入到生命源頭,隨便點化都是活的,才不會淪於工匠化。對他來說,造園是一輩子在玩的東西,是活的,園林會跟著人產生變化,自成一段興衰史。
我們所見到的桂蔭廬,已是改建3、4次的版本,1985年開始興建,當時只規劃平陽堂一小部分的庭園與主建築,于彭畫了一張很大的預想圖,但也就這麼一張圖,工人全得依照于彭指揮,一會兒「石頭這樣疊不對,拆掉」,另一邊「你這樣擺不對,拆掉」。
園裡任何一塊石頭,于彭都要左看右瞧,讓工人東搬西挪,偏偏他習慣晚起,早上上工的工人無人指揮,自作主張先擺放,于彭起床後一句「不對,全部拆掉」,差點把工人搞瘋。

不見鑿斧 美境天成

平陽堂的客廳曾經是皮影劇院、餐廳,現在擺滿了于彭畫作,也是他與友人吃喝得酣暢淋漓的聚會所。

平陽堂的客廳曾經是皮影劇院、餐廳,現在擺滿了于彭畫作,也是他與友人吃喝得酣暢淋漓的聚會所。 記者高智洋/攝影

熱愛蒐羅石頭的于彭,帶我們看園裡一塊巨大青玉,層層堆疊的玉紋有種行雲流水的寫意,「這是人家挑剩的,老闆隨便9千元就賣給我,那些做園藝的石頭好像是在造一個盆栽,雖然漂亮,但不見得適合我這裡,反倒像這塊這麼醜笨的,配上旁邊這棵白寶塔茶花剛好。」
桂蔭廬隨著時間毀壞,于彭不斷修改重建,就像人生起起伏伏,入門小徑原是頁岩石階,某次摔了一跤,索性把它鏟掉重做,改用瓦砌出一條路。
平陽堂牆面上四處貼著于彭「瞎寫」的字句,有些連同紙張已融進牆裡,分辨不出內容,反倒像是白牆生出的皮膚紋理。
大水缸裡養的浮萍則是一場美麗的「災難」,有個朋友帶了一小袋浮萍到于彭家作客忘記帶走,他隨手往缸裡一扔,養出一缸除也除不盡的茂密浮萍。

意到筆隨 妙趣橫生

無心扔萍卻養出一缸晶綠浮萍,于彭的園林處處有著美麗的錯誤。

無心扔萍卻養出一缸晶綠浮萍,于彭的園林處處有著美麗的錯誤。 記者高智洋/攝影

外圍的兩道瀑布,也是誤信友人的「餿主意」,一條沿著屋頂傾洩而下的飛龍瀑布,另一條是用石頭圍成「聚寶」的小瀑布,卻因面臨馬路,漏水問題不斷,于彭只好放棄瀑布,保留兩座小泉,但「就在這大小、有無、多少之間,產生一種對應,園林自然就美了。」于彭說。
主建築「瑞芝堂」之名,是于彭在骨董店意外尋獲的一塊匾額,「我覺得瑞芝堂很合這邊的味道,瑞有吉祥意,芝又跟這裡地名芝山岩相符。」
瑞芝堂1樓,深長空間擺滿了于彭近期準備展覽的畫作,每張桌上、櫃子都放滿蒐集自各地的玩意兒,有缺手佛像、奇石怪木、酒杯茶壺,還有于彭自己刻的印章、木雕。
牆壁上深淺不一、大大小小的隨筆壁畫,跟外頭平陽堂的牆壁頗有內外呼應之妙,于彭甚至連燈具也不放過,照樣畫上了小人小石,極具妙趣。

于彭/盡力享受人生聽見靈魂之音

2011/07/04
【聯合報╱記者王惠琳/專題報導】

電影裡才能看到的骨董爐,是于彭家天天使用的蚊香。

電影裡才能看到的骨董爐,是于彭家天天使用的蚊香。

于彭家裡有座戰國龍首鳳尾三足爐,每到傍晚,便在爐內點上肖楠木枝,用木柄插入爐上卡榫,在屋內屋外熏香防蚊。用骨董驅蚊不會有些心疼嗎?
于彭豪邁地說:「我有時手上拿著汝窯的東西把玩,若是不小心摔到地上了,就讓它作古去!我不在乎它的價值高低與美醜,隨手可得都是緣分。過去我開餐廳做了不少盤子,要賣3、5千元,甚至10萬元都可以,也可以隨手拿來送人,那才能活得輕鬆愉快。」

活自在 縱情四海沒在怕

于彭熱愛骨董,收藏不少茶具酒器。

于彭熱愛骨董,收藏不少茶具酒器。 記者高智洋/攝影

年輕時,于彭經常騎著摩托車到淡水,口袋裡可能只有3、5百元,只買一個民窯破碗破盤子,再去吃一頓溫州餛飩、烤雞腿、看看淡水夕陽,那一天就太美妙了。
他曾經住在淡水兩次,一次是在馬偕墓園旁的房子,于彭跟另一位畫家把頂樓當畫室,坐在屋頂上可以看見全淡水的景致。
于彭自在過生活、盡力享受人生,他總是覺得,有錢人收藏些美酒卻不飲用,是件弔詭的事。有次別人邀請于彭喝價值200萬的好酒,他到了現場才知道與會的是台灣幾位知名紅酒收藏家,但談了一整晚的酒,卻沒一個人喝酒,桌上200萬的紅酒被于彭喝掉100萬!

于彭訪談照

記者高智洋/攝影

于彭就像金庸筆下那些深藏不露的武術大師,穿著棉布寬衫、手戴象牙環、腳踏羅漢鞋,他練的內家形意拳在實戰中極強,當初只為養生,練到後來,于彭自己也不敢向人動手,深怕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
一次與朋友結伴到巴黎不慎誤入黑店,店家胡亂開酒,于彭便覺不妙,等到結帳時竟要上萬元法郎,于彭拿出隨身扇子,擺開架式,大聲斥喝嚇唬店家,法國保鑣看得眼睛都直了,下一秒鐘于彭轉身帶頭就溜,看到對街的計程車便跳上揚長而去,一毛也不付。

大悲痛 從缺憾找到完美
瑞芝堂匾額是于彭因緣際會尋得,古樸質感又契合地名,于彭一見就愛。

瑞芝堂匾額是于彭因緣際會尋得,古樸質感又契合地名,于彭一見就愛。 記者高智洋/攝影

1987年對于彭來說,是人生重要的轉捩點,這一年的除夕夜是于彭父親64歲生日,卻也在當日因心臟病發過世。
那天,于彭開了瓶香檳跟父親慶祝,他說:「爸,祝你生日快樂,因為你明天就不一樣了,人生又是新的開始。」沒想到一語成讖,讓他悲痛到肝腸寸斷,在床上打滾3天3夜,哀痛得無法控制,幾乎不想活了。

「但我是獨生子,兒子剛出生4個多月,我只好克制自己停止這種哀痛。」于彭父親停靈在瑞芝堂內,于彭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開始敲鑼、哀歌、哭嚎,如同莊子鼓盆而歌一般,悲痛之中詞不成詞,只剩片段曲調。

哭了幾天,于彭說自己的靈魂終於找回來了,「我找到生命的缺口與出口,從大悲痛中,找到表達生命的方法。」他說,以前教戲時,一直不能突破如何唱戲、唱歌的困境,這些年來尋覓著找出自己聲音的方式,從此音樂無限開闊,什麼歌都能唱。

「人要經歷這樣的過程,哀傷足以讓人更完美,因為生命不是全然的好,缺憾才能讓人找到完美。」

于彭/老婆眼中的于彭「一定會在藝術史上留名」

2011/07/04
【聯合報/文/胡小君】
于彭與太太只差1歲,兩人家庭背景截然不同,妻子出身書香門第、北一女畢業、拿到國外碩士學位,于彭卻是個拒絕聯考的小子;聊起婚姻,于彭說了個藝術家PK哲學家的實例故事。

于彭泥塑作品如蒐藏古物,擺在家中成了獨一無二的裝飾品。

于彭泥塑作品如蒐藏古物,擺在家中成了獨一無二的裝飾品。 記者高智洋/攝影

「我岳父常說,世界上只有兩種人值得敬佩,一是藝術家、一是哲學家。」大姨子嫁給哲學家,夫妻倆念到哲學博士,倒頭來卻離了婚,「大家都以為嫁給藝術家應該會分手,沒想到撐得更久。」于彭轉了個彎誇讚自己的婚姻。
妻子是朝九晚五上班族,于彭中午起床、下午創作、晚上出門喝酒應酬。兩個兒子還小時,于彭充當奶爸,把兒子當古代仙童養,剃光頭髮、只在前額留下一小撮毛,老大6歲、老二8歲開始練童子功,于彭努力在孩子身上種下中國文化種子,然後靜待發芽。
于彭小五刻泥雕送心儀女同學,又用類似手法追老婆,妻子不吃醋,反而讚賞他對藝術的堅持。妻子笑說,早年于彭爸媽努力攢錢,準備好一筆錢送獨子到日本學建築,沒想到這個未完成的夢,現由念台科大的小兒子繼承。
于彭近年來作品備受肯定,卻沒想過趁機炒價格,反而更在意作品的進步空間。「他不是一下把自己定位得很高,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在藝術史上留名。」

于彭/下廚如作畫 味覺的尋根之旅

2011/07/04
【聯合報╱記者王惠琳/專題報導】

一張大桌、一桌好菜,于彭化身現代孟嘗君,家裡總是有好友痛快吃喝。

一張大桌、一桌好菜,于彭化身現代孟嘗君,家裡總是有好友痛快吃喝。 記者高智洋/攝影

于彭的私房菜如同其畫,自成脈絡。採訪當天,他為我們小露一手韭菜炒蛋,這道看似沒什麼名堂的家常菜,從打蛋到火候都是大學問。

想吃就做 不會做就去學

打蛋,輕打幾下,讓蛋白與蛋黃略為融合,多打會讓口感拋掉。只見于彭不時低頭查看爐火,細細調整大小,為的就是讓炒蛋維持在五、六分熟,才能與脆嫩韭菜碰撞出軟嫩香滑的口感。一端出來,清香滿溢。
于彭還有一道韭菜烘蛋,口感近似布丁,極其費工,做菜就像搞實驗,都是用感覺,很難預期做出什麼菜,每次都是全新的味道、一種新的想像,彷彿是一系列的畫作。

古有庖丁解牛,于彭說自己拿著一把好刀,片鵝功夫不輸庖丁

古有庖丁解牛,于彭說自己拿著一把好刀,片鵝功夫不輸庖丁。 記者高智洋/攝影

「想要吃就去做,不會做就去學。」這就是于彭做菜的方針,從小看著家裡女人們做菜,自己也跟著做,一開始做得很難吃,後來有需要開始真正學習,身為客家人,于彭特別追尋傳統味道。
說到客家名菜鹽焗雞,于彭說:「台北沅陵街的老店或香港九龍有家店的鹽焗雞都不太行,有次我去深圳展覽,碰到一位惠州人,他常常帶我去惠州玩,我發現惠州的客家菜真好吃,跟台灣的味道完全不一樣,於是我向那裡的師傅學客家菜,客家釀豆腐也是在那學的。」

廚藝傳承 情投才會味美

做料理,是于彭透過味覺尋根的過程,他也會融入一些生命歷程裡與其相關的淵源,「我喜歡做梅干扣肉、客家封肉,從小看當總鋪師的舅舅、舅媽,辦酒席備料的時間很長,肉全部先炸過、調好料,但不是用紅燒,而是用蒸的,這就衍生出台式客家辦酒席的作法。」
于彭父親也是一位廚師,過年時一定會做一道全家福,以白菜為主放了很多料,是一道可不斷加料、很耐燒的年菜,這道菜後來也成為于彭友人之間口耳相傳的名菜。

于彭的韭菜炒蛋,香、滑、脆、嫩,火候掌控得恰到好處。

于彭的韭菜炒蛋,香、滑、脆、嫩,火候掌控得恰到好處。 記者高智洋/攝影

于彭說:「歲朝清供要有除舊布新之感,朋友與家人之間的相處便是一種更新,當一件器皿跟食物花時間和心血融合的時候,就會是一道好吃的菜,刀功跟材料已不是那麼重要。」
每年初三、初四,一些老朋友就在于彭家聚會,他的全家福備料豐簡由人,裝在于彭做的砂鍋,以炭火文火慢燉,眾人邊吃喝邊聊天,一整晚像在吃流水席,朋友來來去去,誰也不知何時上門,一鍋菜慢慢加料,越燉越好吃,晚來吃到的跟先來者可能完全不同,妙就妙在這無限可能之中。

透過食物 傳遞人的溫度

「食物最重要是溫度的感覺,而非怎樣好吃,它不需要是五星級的,重要的是誠意與熱忱,于彭透過食物傳遞人的溫度,讓我們這些多年朋友都有深切感受。」與于彭相識多年的東海大學教授吳超然說。
詩人許悔之描述于彭家裡眾多食客們是:「來這裡的客人,10點鐘以前離開叫不禮貌,11點離開是基本禮貌,過了夜離開叫晝長苦夜短,算是好朋友。」
採訪當天,于彭特地向一位賣鵝肉的老闆訂購全鵝,現場露了一手「于彭解鵝」的功夫,用北京烤鴨片鴨的手法,以極銳利的烏鋼刀來片鵝。
這把平常用來雕刻的刀子,將整隻鵝片得乾乾淨淨,順著紋理減少組織破壞,保留住鮮美肉汁,讓鵝肉吃來比一般更為柔軟多汁,再配上于彭自家產製的金桔醬,濃烈的桔香與鮮明酸度,更添鵝肉風味。

于彭/畫家的堅持 于彭創作有兩怪

2011/07/04
【聯合報/文/胡小君】

于彭,畫家的堅持,毛筆示意圖

第一,堅持使用宣紙作畫,即使畫油畫,也要研究顏色與紙張之間的關係。
于彭稱中國人創造筆、墨、紙、硯的「紙」,是全人類有史以來最好的載具,「它很薄、層次很好、柔韌、堅強、可拆解還原,蛀掉了還可以『全』,可以修補。」宣紙除了畫水墨,還可畫素描、炭筆、油畫、粉彩,「可以永遠保持顏色的新鮮、漂亮與層次感。」
「任何顏色上了宣紙,姿色都會不同,千變萬化有如璀璨寶石!」于彭說,這也是為何中國水墨可以只靠單一墨色,一筆下去就有無盡的折射點,濃淡乾濕變化無窮,任何材料都比不上。
第二,堅持用酒精解放自己,于彭坦承:「我喝酒時間往往拉得很長,是為了讓創作時『忘我』,喝了酒麻醉了,微醺時筆墨就會放開來。」
于彭舉草聖張旭為例,「他是不喝酒不寫字,為什麼?因為這樣子可以狂放,可以歪來歪去,不會拘束,就連王羲之也是在喝酒後才寫出蘭亭集序。」于彭不否認酒易使人亂性,「但壞處的背面,逆向來看也有好處,可讓你創作超越、生命放空,無拘無束。」

提醒您:飲酒勿過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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