鐫刻在無常中的不朽

廖美玉

愈是了解到生命的「無常」,也就愈能體會到「執著」之在所難免。

于彭先生以盛壯之年罹不治之症,最難接受的,應該是于彭自己,還有醇麗。 特別是對照于彭先生健康時的風采樣貌,病發以來諸多起伏交錯的驚濤駭浪,不難想像于彭先生與醇麗所承受的極大痛苦折磨。醇麗在郵件中寫著:「他比一般病患更多的疼痛,他曾嘆到:每個動作都如此艱難,躺下欲眠,有如高山墜入深淵,登上二樓難如登天。」這一段時間,豁達不羈的于彭先生,以忍受有如刀割的劇痛,成全了家人與朋友的關愛與感動。

讀清人文集時,有這麼二句:「天以百凶成就一文人,果何為哉?」每一想起,就深有感觸。對於藝術家而言,尤其是水墨畫家,五十九歲應該是創作的高峰期,而發病以來的于彭先生特別辛苦,尤其有時元氣特別虛弱時,連起床都要人拉一把,可以想見醇麗的驚惶愁苦。因此,當四月二十八日于彭先生完成了一個刻板,是他發大病以來第一個完成的作品,也是畢生最後一張版畫刻版,醇麗在郵件中寫道:「完成時氣不喘手不抖,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刻呀。」欣慰之情,溢於言表。在刻版中,依然有獨腳站立的鳥,門內門外遙相對應,自然萬象與一方世界,世界中還見世界,最特別的是,門內盤坐的于彭自畫像,若隱若現,若有若無,在有無之間,照見莊子「吾喪我」的化境,意蘊豐富雋永,而筆觸簡鍊生動,感受到似乎更自由了。不有一番堅苦琢磨的淬鍊,如何到此澄澈卓絕的境地。生命機緣,原是如此奧妙。

五月十七日,在臺南加力畫廊舉辦的 《我的山海經:于彭個展》,見到病後首度遠行的于彭先生,在舊雨新知的陪伴下,時而徐行閒話,時而指點畫作,雙眼澄澈,形容閑雅,令人幾乎忘了他的身體不適與旅途艱難。如今回想,于彭先生乃以忍受劇痛展現對家人與朋友的體貼。

于彭先生病發以來,醇麗努力以達觀心境度日並影響家人。于彭先生的遽逝,醇麗哀慟逾恆。于彭先生仙逝剛滿一週的午後,我和鄭毓瑜老師、游維真老師連袂前往弔唁,傾聽著醇麗細訴夫妻間的相知相惜,以及于彭先生臨終前的種種神奇事蹟,令人動容。此時院子裡恰有一隻黑鳥流連,與常在于彭畫中出現的黑鳥完全一樣, 彷彿是從于彭畫中飛出來一般,逍遙而又纏綿。

撿拾吉光片羽,拼湊不出于彭先生溫潤醇厚的生命情境。而點點滴滴,盡是于彭先生、醇麗與我之間的親切,那是遠超過公務以外的珍貴印記。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