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斟自酌的畫家

那自斟自酌的畫家

楊儒賓

于彭!那自斟自酌的畫家

那年,我拿到一本新出的于右任書法集,發現到一個不算小的秘密。在國科會的一個會議上,趁著休息時間,我悄悄地向承辦員何醇麗說道:妳先生擁有好幾件于右老的精品,有些上款還寫上你先生的大名。醇麗大笑,說道:好呀!居然敢私藏!我回家後會好好查帳。她接著加碼,說道另外一件秘密:于彭有次辦畫展,很低調,但沒想到外交部、監察院送來的花籃,排滿了畫廊門口,醇麗當時還懷疑他哪時高攀起這些衙門的?于右老有位公子名為于彭,畫家于彭的名氣當然比于公子響亮多了。

「于彭」名字後來常成為我們聚會時聊起的話題,這個名字很特別,聽後很難忘掉。「彭」字當然和他的姓「巫」有關,「巫彭」是先商大巫,是一位帶有強烈巫術性而又具人文價值的傳奇人物。「于彭」之名的淵源當然不會是無意的,但「于」字呢?我問不出所以然來,後來猛然想通:不是出自孔子的「竊比於我老彭」嗎?從「于彭」之名,可看出畫家和古老傳統的神祕繫連,這種傳統既有「巫」的、也有歷史的、人倫的厚度。

猶記國科會2011年在歷史博物館舉辦「中華民國百年人文傳承大展」時,館內同時展出于右老的「千字文」長幅,也展出于彭的山水畫,「父子」同展,似乎不是巧合。右老是關河豪傑,當代第一流人物。其詩其書在當代也都屬第一流,「流」字甚至可以去掉。我於展覽期間在右老的字與于彭的畫之間找到了似斷似續的牽連,大概其間都有來自悠遠傳統的「古層」。我相信于彭的生命脈搏中,流動著一種和高山喬獄、大江大河以及人文風土共同呼吸的生命脈動。

于彭知道我的解讀後,非常高興。很久以後,于彭夫人醇麗告訴我一則于彭2014年最後的時光,在陽明山養病的故事,她說:每天破曉我們陪著他驅車上陽明山、大屯山接收清晨陽光,有一天從二子坪下山,他忽然要兒子左轉巴拉卡公路,說「去看我爸爸!」我們都愣住不知他說什麼,我接著回神過來,原來是要去看看于右任墓園,大家都大笑不止……這是我們美麗的回憶!

于右任─于彭父子之說當然是荒唐之言,但于彭顯然不討厭這種聯想,他還會以此同名之事自我消遣。我後來常想兩于連結,難道純粹是偶然嗎?右老一代人豪,詩書跨越百代,固然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但右老生命結構中的衝決羅網之想,自我作古之志,以及濃厚的歷史情懷,于彭沒有嗎?

于彭顯然也是有的,他身上有人文中國的素質,他的人文中國來自古老的積澱,他會欣賞右老,應該有這種難以名之的生命之相契。但于彭身上更有些天外飛來的奇特的仙氣,這些仙氣使得于彭作任何事都可使該事脫胎換骨,凡鐵變成金。他畫畫,寫字,篆刻,膳食,品茗,飲酒,庭園,吟唱,練功,無一不然,縱不能說無一不精,但無一不是于彭。一個人可以將他的一身及一生的點點滴滴風格化,此事不能不說是天才。

正是他身上有這些獨特的成分,他似乎同時相信古典中國的古典以及鄉野中國的鄉野,而且他的鄉野中有古典的歷史積澱,就像他的古典中有鄉野的野趣,或者說有來自鄉野底層的巫道因素。因此,如果說于彭相信他的姓名,以及他與于老公子的同名巧合未必沒有玄機,這些現象讓他的神思可以縱浪於山河萬里,馳騁於上古洪荒,這樣的遐想未必不合于彭的心思。

圖說:于彭居家的生活小照,盤腿搖扇,與客清談。室中茶具古董羅列,壁上中西書畫互映,繁而不亂,密而有序,再現了明清文人的書齋生活。

「于彭」之名牽起我和他交往的線索,我和畫家的交往其實平淡如水,若疏若密。更確切地說,也許可說跡疏神密,因為我們有理念的交會。公元2009年,我正為1949發燒,我犯了政治極不正確的大頭病,力言1949之於臺灣是短空長多,1949的移民潮是臺灣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是中國史上足以抗衡東晉永嘉、南宋建炎的偉大歷史事件。

公元2011年,我的大頭症又發作了,此次的高燒不退是因為紀念中華民國第一百週年而發,我認為現在的臺灣是有史以來最好的時代,未來的臺灣在中國與東亞興起的歷史潮流中,還會更好。為了這個素樸簡單的理念,我踉踉蹌蹌,東倒西歪地辦了兩檔展覽。世人不堪,我不改其樂。我自認為自己是在白天打燈籠尋找真理的戴奧尼斯,我以我的方式忠於我的理念,關愛我的島嶼,但我與周遭世界的人的認識是有差距的,我的燈籠似乎沒有起照明的作用。

于彭知道了,透過醇麗給我打氣,說道:他贊同我的論點。很奇怪!當時我和于彭還沒有什麼私交,但我相信于彭的話是真誠的,人的交往很難講,有些人的話就不怎麼令人相信,有些人連嘆口氣都是真誠的──李卓吾就曾表示過類似的意思,他大概說過泰州學派的一些前賢連吐口痰都是自己的,不抄襲前人。因為我知道面對土地、人民與自己存在抉擇的問題,他不會輕易點頭的,這種人說不出門面話。

我的相信最直接的來源是他的畫。早年因緣湊巧,我有機會收到他早年畫的幾張炭筆畫,就畫而言,不算特殊,只能算是暖身之作。這些畫有可能是他還是街頭畫家時,在新公園被警察照三餐驅趕時畫的。醇麗在新公園「揀到」流浪畫家于彭,于彭在茫茫人海採到醇麗這塊寶石,這則傳奇註定是會傳唱下去的。

于彭後來畫風變了,典型的于氏畫風總是在繁山複水中,於一山坳處,或於一樹叢中,孤立一曠夫,或獨坐一怨女,或一對瘦長蒼白的男女孤孑地立於濃稠縝密的墨團中。于彭的山水畫既古典又現代,他那比例失衡的人物與山水的強烈對照,令人聯想到六朝的山水,傳說中的張僧繇畫或唐畫〈明皇幸蜀圖〉所展現的天地。但整幅畫呈現出的氛圍卻是孤寒淒愴,有波希米亞般的莽蒼玄黃。于氏山水中的男女似是亙古洪荒即已存在,如是蕭條,如是蒼白,如是曠怨,絕無范寬〈谿山行旅圖〉、展子虔〈遊春圖〉中的遊人之閒適。于氏山水畫幾乎幅幅皆出現了這種時空錯置的孤寒感。畫為心聲,孤寒如于彭畫,落拓如于彭之生活作息者,其人必有癡,有出生帶來的永劫不磨之性情。他的畫不只是寫意,也是追尋,有生命的複雜玄奧。

2008年,我在國科會人文處服役期滿。三年學門召集人期間,公事所以沒有崩盤,釜爛不可收拾,真多虧了醇麗承辦員的協助。有一天,竟然收到于彭贈送的一張小畫,我估計是醇麗抝來的。畫是典型的于彭山水畫,斗方大小的畫面上,惡林蔓枝,重層交疊,中間畫一石窟,有落拓文士兀坐其間。文士前方,站立一隻蒼鳥,說是青鳥亦可。整幅畫面除了畫家簽名,沒有題識,但一種蕭瑟蒼寒之氣瀰漫其間。顯然,他身上那股太古洪荒之氣又上來了。

此畫沒有題名,我自題曰:「寒窟兀坐圖」。收到畫後,我傳給醇麗非詩非偈的文句四首,聊答雅意。


了卻科文畢,遂參太極圖。
塵心浸俗骨,還省羲皇無。


揮別人間世,蕭條隱崎嶇。
樹叢寒白日,氣煦暖微軀。


坐斷崑崙骨,乾坤入髮膚。
江山寂不語,栩栩黃虞初。


六合神遊罷,蹉跎一腐儒。
三更忽躍起,疾寫五行書。

第一首的「科文」者,乃「國科會人文處」的縮寫,第四首的「五行書」,意指我其時正撰寫中的《五行原論》,我將《五行原論》視作當代版的《太極圖說》,此書和于彭的畫都有些太古神話之蘊。這四首似詩似偈之句難上大雅之眼,但似乎與畫之精神尚可相應,而且,多少也呼應了畫家眼中一股古層的內蘊。

于彭這位畫家身上有一般畫家少有的溫潤之情,很多和他交往過的朋友都很喜歡他。但他的畫作中不時會顯現莽蒼蒼的洪荒之氣,而且極濃,若自太古流來,這也是真的。張曉風曾改寫鄭愁予〈寂寞的人坐著看花〉為迴文詩,其詩曰:

寂寞的人,坐著,看花∕寂寞的花,坐著,看人∕人,坐著,看花的寂寞∕花,看人的:坐著、寂寞∕坐著,看花人的寂寞∕花坐,看著寂寞的人。

我們如果把詩中的「花」改成「山」字,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適用於于彭的畫。但于彭的畫當然蒼茫多了,沒有張詩的花俏。

圖說:典型的于彭晚期繪畫,叢林密布中,一位返身內照的書生,一隻惆悵欲飛的青鳥,作品頗顯蒼茫糾結的氛圍。

呼吸于彭畫中的氛圍,總不免會興起顛倒見,到底是于彭作畫?還是畫作于彭?于彭的畫彷彿另有一位似于彭非于彭的畫家居住在他的身軀,為繪事負責。于彭臨終前有一畫,畫面是雲氣纏繞,雲氣纏繞也是筆墨線條纏繞。他於畫面上題詞曰:「雲根未斷落凡來,引起一陣風騷。」這種句子不是人間句,它是太古遺音。

原詩刊于1995年1月2日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最後尚有三句:「寂寞的坐著,看花人∕看花,坐著寂寞的人∕人──花,坐看著的:寂寞」。

圖說:此畫可能是于彭的臨終之筆,渴筆乾墨,雲根落凡,遂與世間結緣。

我因理念、因畫而和于彭有索於形骸之外的交誼。猶記他發病前,我一日行經永康街小酒鋪,看到于彭坐在店舖最外面之長椅,於喧囂聲中,自斟自酌。乍看到我,他驚喜而又靦腆地邀我共飲。就是這偶然的一會,無來龍去脈,無因為所以,我後來卻時常會想起他當日的神情。

我曾到于府作客兩次,庭院空闊,酒食精潔,主客列長桌環坐。客人無所謂地談,主人無目的地畫,家國興亡佐以藝林瑣事,就此聊到殘羹冷炙,氣清酒醒。平素大家多忙,此際卻頗有海上閒鷗、相忘江湖的意味。他發病前,和他有些約定,他也爽快地答應了。但最後仍行路匆匆,無意爽約卻無法履約了。

 

2022年 摘自《多少蓬萊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