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
江冠明
怎麼認識于彭,萍水相逢!
認識于彭將近25年,見面不過七次,而且是一連串萍水相逢。
那一年,香港文人導演羅維明,帶我去信義路小酒吧「五個女子」,模糊記憶是 1991 年間。于彭跟一群朋友進來,嚷著「今晚是關店日,把這裡的酒喝光!」隨後外場端出一盤24杯的Tequila,在座每個人都是一杯乾,檸檬抹鹽杯或手背,十分鐘一盤清光。接著第二盤,第三盤,第四盤陸續出現,Tequila 接著 Vodka、Gin,那天不知道喝到 何時,如何掛,全然一片空白。隔日醒來,躺在羅維明家中沙發,四肢鬆軟勉強爬起時,羅維明衣服沒換躺著說「門帶上就好,我還在暈!」那年初見黑髮瀟灑意氣風發的于 彭。
遠離台北十年後,多年朋友幾乎斷線,新識朋友越來越少。一天,楊澤與我站在永康街發記門口聊天,裡面一票人在喝酒聊天。突然,一位坐著打盹的白髮白鬚布衫人突然醒來轉頭大吼:「江冠明!你給我過來!」「你是誰?」我上前問。
「于彭!」當時腦海一片空白,想不起來。
「那個于彭?」
于彭:「畫畫的于彭!」
一群人荒唐笑開來!有人說:「有人不認識于彭!」餐桌上有酒菜,楊澤說「先喝酒再說!」這是二見面。
得知于彭在士林附近開畫展,專程前往,這是三見面。當時社會思潮進入解嚴奔放期,水墨書法藝術正在尋找新意象。初遇于彭作品,腦海充滿許多問號!怎麼像塗鴉式畫人物,跟過去中國山水庭園人物畫不同。露小鳥光屁股穿中式肚兜小孩,許多似曾相似的現代街景人物,浮走於中式山水庭園間,走完一圈,不知道從何思考,留下許多深刻的感觸。那種感覺,彷彿初見達達超現實風格作品那樣,大概花兩年才領悟達達超現實藝術的現代意義。每個新世代藝術家會有氣魄突破當時風潮,如梵谷跑去托斯卡尼尋找向日葵灑上陽光的燦爛色澤,畢卡索、達利等等,每個開創性藝術家都有類似的孤獨和寂寞。年輕的于彭問我如何,我也反問,卻遺忘當時對作品感想。問他為何畫穿肚兜小孩,他笑笑說「我的孩子就這樣穿!」
十幾年後,突然接到于彭電話「你在台東嗎,我在火車站!」原來他帶兩個兒子去參加撒可弩的獵人學校,小魚兒跟小柱子一聽參加是要剃光頭,掉頭就走。于彭臨時想起,帶著妻兒改變行程找我,初遇見兩個青少年留著時下染髮新潮裝扮,聯想起畫中的肚兜小孩,我在想,于彭的教育方式很有趣也很開明。于彭依然草鞋布衣白髮白鬚,如古畫中的潑墨仙人般笑呵呵:「帶我們去走走,吃飯罷!」
小酌時,聊起永康街相遇,我問他「那天你怎麼一下叫出我的名字!」他卻不記得那段事,幾杯後彷彿多年好友笑談風生。隔天清晨他赤腳散步,吐納打拳,悠哉怡然享受山林氣息。他說「選得好,這地方磁場很強!你懂生活品味。」隨後他提起一些走訪中國展覽事跡,點點滴滴作品故事。他妻子見我們聊得起勁,以為是多年老友,那天是四見面。
也許我遇見青澀期的于彭,也許那天談話彼此留下印象。97年流浪台東山林之後,陰錯陽差改行寫作,在爬格子的修練中,才逐漸體會「苦澀的美感」,創作是無止境的煎熬與挑戰。也許那天士林畫廊的談話,讓彼此蔓延二十多年的交情,創作必須孤獨承受這一切:「徬徨與苦澀」。二十年後,永康街畫廊開幕,過路去看于彭的小展覽,這是五見面。
有天于彭來電,週末我帶一票人去你家。一輛中巴開進來,十幾個人下車,扛兩箱紅酒和 Whisky,我趕緊下廚料理上菜。 于彭說「上次你送的烤豬腳,太好吃!我們決定殺過來,吃現烤豬腳!」永康街朋友們整群移師東海岸續攤。隔天清晨于彭發哥和我三人去魚市看拍賣,回程帶幾箱鮮魚,一半帶回台北,另一半呢,于彭說「今天你休息,我跟發哥兩人下廚!」通常會下廚的藝術家都是高手,那餐從作菜起,邊做邊吃邊喝,從上午吃到黃昏四五點,才依依不捨上車離去。聽說沿途走走停停吃吃,半夜在蘇澳吃宵夜,幾乎天亮才回到台北。這是六見面。
去年十二月間,于彭來電「今晚有房間嗎,我在都蘭!」老民歌手王城帶蒙古音樂舞蹈藝術家朋友來,浪漫個性的他沒算好人數,于彭自力救濟找上門。半夜于彭好友小龍趕來,開著悍馬車載七盒古巴雪茄四箱紅酒,四個多小時從台北到台東,那夜三人品好菸享好酒,直到微醺入夢。
隔天晚上朱平在家開桌請吃飯,王城一 行人二十個人,加上在地藝術家近八九個, 將近三十個人,單單站著就把朱平的客餐廳擠滿。傍晚抵達時,已經出現三十多人,後來又陸續進來,超過四五十人。幸好,于彭上午說「我們去買菜!買魚!」順勢我將燉鍋鋼盆刀組丟上車。如預料,現場鍋盆不 足,電子家用廚房火力不足以煮大餐,于彭 「你去旁邊喝酒,我跟羅丹就可以,羅丹也是料理高手,在法國住過一陣子!」四點、 五點過去,于彭羅丹兩人又切又煮忙得滿頭大汗。朱平端酒給于彭,擺好小桌筆墨,希望于彭提幾個字。來自中國幾位美女,陪我聊天樂得清閒,羅丹陷入苦戰,廚台邊四五 個人忙得人仰馬翻。廚台小菜刀鈍難怪羅丹使不上力,看不過去,打開刀組拿出三把刀上前助陣,羅丹和我分工料理,接著十分鐘一道接一道上菜,我樂得享受美女廚旁幫忙擦汗滋味。告一段落,王城請我坐到前座,請蒙古馬頭琴名家演奏一曲犒賞我。
隔天王城羅丹一行人轉戰我家,繼續佳餚美酒雪茄的人生。于彭依然如昔日,時飲時睡時醒打盹,我也見怪不怪。第三天清 晨,我見他略為疲憊坐在餐廳,問他如何,他說「發病,有控制住!」
幾個月後,小龍路過說「我找最好醫療團隊照顧他,現在很穩定。」幾年來,撥過幾次電話給于彭,不是在上海,就是北京, 或中國各地遊走展覽。依稀記得,他年輕時期赴大陸走山望水,又在自然風景市街人物中,尋找創作的能量。近十年來,是于彭的輝煌期,如果再多十年,相信會有更精彩的作品,過去作品如何,就讓後世的藝術評論家去討論罷!
于彭,敬你一杯酒送你一程,見面七 次,萍水相逢,君子交。
你先走一步,等我塵世緣分了。
帶著菜刀去天國流浪,那時,再飲再聊!
江冠明 2014/10/28 寫於台東郡界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