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空于彭

羅丹

于 彭兄走了! 徹底地告別了凡塵色的世界,去了永恆的空的天國。臨終前,醫護問他:「你叫 什麼?」 他回答「笑傲江湖。」 最後一次見到于彭是他從靜養的陽明山上下來,約永康街各路好友聚餐的那次。那天晚上,離他謝世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在永 康街他們常聚的俯岸餐館,滿滿坐齊了兩大桌人。隔窗望去,像是正在召開一次重要的 「武林大會」。直覺告訴我,于彭在進行他最後的告別式。在他血色不好的臉上,看到 堅毅和釋然的表情。

永康街,這條不寛而蜿蜒的街道,是匯 聚台北各路不同凡響的藝術家和怪傑的溫床。幾乎每天傍晚,我們都會不期然在這條 街上,撞見于彭的俠影仙蹤。一身布衣,一 履草鞋,一頭花髮,行走如風。聽說曾有人想寫一部名曰「永康十八怪」的書,于彭兄 便是首當其衝的代表。永康街的「怪」象徵 自由,多元和一,追求人文關懷以及悲情互助的生命精神。

于彭兄愛喝酒,大家都視他為酒仙。古 來大書法家用過的筆可以成為「筆冢」,于 彭喝完的酒瓶可以堆積成山。他常說「但求 一醉」,他又說「方醉方醒」,他就在這種常人難以體會的醉醒境界中堅守了數十年。 即使在他最後不能喝酒的日子裡,他仍然把酒杯放在面前聞香。多少次,我們見證了他酒後翰墨揮灑,即興撫琴,拳舞翩翩,引吭 高歌的情景。于彭兄始終如一地與酒為伴, 一定有他深層的道理。我相信他所追求的, 應是一種思想無邪,情無礙,色即空的大自在的生命境界。

于彭的最後幾次重要畫展是在台北誠品 信義店展演廳舉行的《遺民·移民·逸民》 和台中月臨畫廊的《橫看成嶺豎成峰》,以及在台南加力畫廊的《我的山海經》。顯而易見,這幾個展覽標題揭示了他作為一個跨越二十和二十一世紀的台灣畫家的真實身份和精神追求。于彭崇尚中華古老文化傳統, 遵從天人合一的生命智慧,視自己為古人, 故其曰「遺民」;他的前輩從大陸移居台灣,他在這塊地域狹小,卻凝聚了原住民,早期殖民文化,日據文化和1949年國民政府轉移帶來的各種生存經驗中成長,故其曰「移 民」;他追求老莊哲學中悠遊自在的思想, 故其曰「逸民」。于彭的畫是深邃的,又是通俗的。是哲學的,也是視覺愉悅的。是活色生香的,更是緣起性空的,故謂之「橫看成嶺豎成峰」。而在《我的山海經》的題目下, 又可以感受到一種類似巫術的神秘力量導引我們與天地萬物和浩淼宇宙相通。他的畫作俱有無與倫比的精神純粹性,這種純粹性乃為藝術之魂,是當今畫壇極為罕見並嚴重或 缺的。

于彭的藝術風格和生命狀態只屬於于彭。他的藝術作品是它自身生命的真實寫 照,也是他追求靈魂超越的表達方式。他的藝術創造是用生命全然地投入鑄就而成的。 作品中的線條,流暢且自在,精準而灑脫,宛若天人舞劍。圖式內容的呈現,如入夢中仙境。構圖的鋪張恰似邈千里暮雪,萬里層雲,俯瞰天下人間……

于彭是偉岸的,他是當世藝林勇敢和堅定的殉道者。
于彭是光輝的,他用生命點燃的藝術之光,如星辰照耀繼續前行的人。
于彭是温暖的,他的談笑風生,俠影仙蹤永可為伴。

羅丹 於上海槖龠軒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