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函
楊儒賓
醇麗,
前日我與內人及維真往府上追思致意,聽你談起于彭臨走前的狀況,他是那麼淡定,那麼溫馨而從容,我相信我對他的瞭解不差。他的生命確有深沉的孤寂的底蘊, 但也有溫厚的共感。臨終前,對世界充滿了 敬意與謝意,感謝任何人,對小孩有自己遠行前的叮嚀,對你表達先行的歉意。不能言語了,還能豎大拇指表讚許,走前還留含笑。于彭平日或許很難說有什麼特殊的修行,但看得透,心行一致,臨走方能如此從容不迫。
我相信人與家庭、世界、超越世界的深層關連乃是人的本質,人窮則返本,面臨末後一著,一切都剝落了,這種深層的情感才會顯現出來。我很高興你們一家在這一年的期間能點化日常的時間為意義盈滿的歲月。 于彭走的姿態這麼美滿,我相信和這年的時光暖化了他寒淒的心境有關。藝人、哲人或任何真實的人其實都需要有些孤獨的氣質的,但人間情感的交涉互映也是必要的,他臨走前三天的表現為真正藝術家的行為藝 術,古老文化所理解的藝術之最上義是要在終極處境上顯現出來的。
你所提院中忽現桂花奇香撲鼻,花著滿樹,落華滿地,又見和于彭畫中模樣相同的鳥兒,停佇于彭平日打坐石上及其父手植楊桃樹下久久。不用懷疑,那是使者。許多文化傳統都提到人走後,會化身為生物或求得生物託訊息到人間。于彭是有玄密生命力的 人,他當然也會想有願力帶給你無比的安慰。我們都已深陷哀樂中年,但只要我們在,別無選擇,我們只能盡力而為,讓殘缺的人生成為天命的見證。
儒賓 10.28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