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的父親—— 面對生死 跨越與超越
巫熹 小柱子
爸爸平日無論練功或畫畫,常提「超越」二字。10月13日,一個我們此生永遠不會稍加或忘的日子。這一天,爸爸真的是跨過生死大限而無限超越了。爸爸離開我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遠,然而似乎他在我們心裡的印象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鮮明。我以前想,如果爸爸早逝,我不難過他留給我不夠的物質,我會難過我不夠瞭解他。如今,細細回想與爸爸相處的種種,回味爸爸以及爸爸朋友說過的一些話,都彷彿鍍上神奇的光彩,在往後我們想念爸爸的時刻,會愈發讓我們對爸爸有新的探索與體悟。
我的爸爸在他健康狀態還很好的時候就常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又說過,「我來世間 是有任務的,任務一完成,我說走就走。」爸爸年初發大病以來,也曾對他的好友說過類似這樣的意思,好友說,「你別老番顛,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是國家的文化財,你是屬於文化的命脈,一定要多保重。」但是爸爸畢竟放下一切走了,他曾對好友說,「我已放下一切,連畫畫都放下了,只是不捨我的家人。」爸爸走後這段時間很多爸爸好友來家裡追念他,或特地來電來信慰問我們,我們不會忘記這些情真意切的慨嘆:「于彭走了,絕對是中國水墨畫壇的巨星殞落!」、「一個真正的,完全不虚假的,新文人畫家離開了!」、「臺灣的損失啊…………」、「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于彭,我們這一代你太多!」、「于彭創造了一個當代藝術傳奇, 留下一個美麗的身影。」、「天才本來就是 這樣揮霍他的生命和才華的。」、「一談到中國山水文人畫,于彭絕對是代表是個活 標本;他賦予了中國文人畫當代性。」、「于彭作品具有無與倫比的精神純粹性,這種純粹性乃為藝術之魂,是當今畫壇極為罕見,並嚴重或缺的。」、「于彭的生命脈搏中,流動著一種和高山喬獄、大江大河以及人文風土共同呼吸的生命脈動。」、「于彭,一個文化的創造與殉道者」、「于彭給臺灣描了個生活的文化圖景,沒有學院或官府代替得了。他代表了民間最健康的自信與自得其樂。」同時,媽媽也提起,早在90年代初,爸爸一位已逝的忘年交收藏家老友沈尚賢伯伯的信札,他老早就看出爸爸的潛力,對爸 爸有著莫大的鼓勵: 「……你的畫已將中國畫中的難題一一解破了……我一再稱,『由凡入聖』尚不夠努力,再要『超聖入凡』才能使人知道我們中國文化的精粹,這點你做到了。我為之高興。終於,中國文化在你手中大白了,你不虚於努力,我也不虚我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之道,我提到這點就高興。」
確實,爸爸念茲在茲的就是文化傳承。 他生病期間,有一次媽媽對他提到一個老神射手,那種不計較不在乎不需任何輔助就可百發百中的故事,爸爸邊畫畫邊就立刻接著說,「中國文化是個有機體,只要站對位置,往哪裡伸展都可以。這就是胸中丘壑,源頭對了,自我架構逐漸成形,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是氣勢,那是箭射出前,在乎的只有在那個呼吸吐納的一剎那間,那一個天地之間的合一狀態。不到人箭融為一體,不到此地步不能成神射手,不必多想,箭一上弓就知道了,那是一種意念,無招勝有招,本能的一觸即發,全身凝聚力的爆發。這無形勝有形了。這是所有高手有的孤獨感。他一看別人就懂,別人卻未必看懂他。沒有自己的面貌的,學別人徒具形式虛有其表,一定要有機的成長,邊學邊長,並非受限於法則。 對了,氣就通了,這是一個舒服的過程,不斷成長,有悟性的人他是如何形成那個格局的自己並不知道,那是自然形成的。基本功夫一定要有,還要有覺悟,悟到生命過程與文化價值意義,比如,為什麼中國畫可以一直畫山、畫石,什麼道理?當理解文化現象,懂文化面貌,自己的樣子也就會自然成 形了……」爸爸最後一次接受訪問時,文末 最後一句,他意味深長地說:「綿延不絕, 代代相傳,這叫中國藝術。活到什麼時候,就做到什麼樣子,不用多想。中國人的氣是不絕的,最後一筆,才叫做開始。」
爸爸在生病期間念茲在茲的還有一樣。他在如刀割如鎚打如悶閉的各種疼痛中,堅持不看西醫,不使用任何的止痛劑,爸爸好友說,有一次幾個有名的西醫朋友相聚時談到爸爸的病例,都對此狀況不用止痛劑十分驚異,因為千人萬人中實難找出一二人可以如此忍受的。爸爸每每說到自己生病以來的如何撐著,總是說,就是靠著一念之間,一個念頭念茲在茲,就是守著一個呼吸一個當下,不在乎其他的了,無所罣礙,坦然放下。一個當下,是意志力的表現,念茲在茲,一息尚存,是什麼就什麼,無罣礙的。爸爸的疼痛, 無論人前人後,都不掛在口上也不會掛在臉上,他頂多就是不說話。毫無例外的,每次任何朋友來探視爸爸,都會看到他怡然的挺坐如鐘,雙腿盤坐久久毫不動搖,爸爸總是維持這樣又尊嚴又謙卑的姿勢,直到在醫院病床最後一次坐姿,還要我們幫他把腳那樣的放好。爸爸接納所有的病痛與痛苦,他說那都是他的一部份,是有功課要學的,那是與宇宙合一的一部份,要練就的是與之和平共處,讓它慢慢有個去處而發掉,發掉了病就好了,而不是用刀去刮用藥去壓。我的爸爸既純真又純粹,是個完全裡外如一、言行一致的人,他真的用了他的生命去體證他的信念。醫生說爸爸只有1到3個月的時間, 結果爸爸用接納痛苦來換取和我們和他朋友相處的9個月的時間。
其實,其間頗有一段時間爸爸是日漸穩定愈加好轉的。爸爸常說,觀畫,特別是觀 山水畫能治病,聞者每多半一笑置之,當他是癡言大夢。然,有好一段時間,爸爸確實親身體證這是真的是有道理的,他在畫畫之際,冥想山水靈氣進入內心,配合他的練功,竟然長期以來的疼痛痊癒了,多麼神奇!晚上睡在床上,爸爸的手指如筆不停在胸肋上來回摩移,他說,我胸肋如山,我是回到山水,進入山水,好舒服啊,宇宙自然進入了我身體,他就這樣在奇妙幸福的感受中入眠……爸爸病中在只要任何能畫的可能下,都會執筆,那也是他的大藥。他在病 中完成了他此生最後一個版畫刻板,他完成了好幾張水墨小畫,另一張大的水墨和粉彩卻是停留在未完成狀態。水墨提辭有「借問窗前穿林鳥,怎將荒度一甲子。」者,有「一掃鬱結」等等。看爸爸畫畫真是一大享受,兩年前臺北美術館的《臺灣當代玩古喻今》展覽,對爸爸的介紹很精準:「嶽鎮川靈, 海涵地負,至于造化之神秀,陰陽之明晦, 萬里之遠,可得之於咫尺間《宣和畫譜》。 而于彭在奔騰縱橫的筆墨中,將山水人物花鳥融為一體的「全觀」山水,表達其潛意中的寰宇時空。」我們一直相信爸爸會好起來,爸爸自己也總是清遠的眼神望著遠方,對自己的康復抱持樂觀信心。因為爸爸發了大病以來,雖是病情有起起伏伏,但從整體趨勢來看是向上的是好的。然而終究事與願違,爸爸病情忽然間急轉直下,我們都為之措手不及、至今仍有些無法置信……而在這無比的哀慟中,我們選擇相信上帝有祂至終至高的美意。
爸爸生平喜談道家,常以道人入畫,他欣然自署為「頓道人」或被笑稱是「未醒道人」。他雖對媽媽說過他對上帝無比感恩,在基督信仰上從未悖離等等,但是他彷彿諱莫如深,對此絕少言語,正如爸爸非常喜歡的一個水仙盆上的刻字:凌波無語。媽媽說,爸爸是一個有著信仰精神卻是默言默觀的基督徒,在人的臨終最可以看到人在信仰上的修為。八九月間,我們全家帶著沉重的幸福感,日日陪著爸爸遊走山間,一次爸爸決定去故宮看明四大家特展。他曾說,這四大家,沈周最具道氣,唐寅最具才氣。爸爸心裡一直等待自己痊癒時能去好好觀展,但他錯過了沈周和文徵明,這次終於坐著輪椅走進了唐寅 的世界,當爸爸背誦起「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月中眠,漫勞海內傳名字,誰信腰間沒酒錢。書本自慚稱學者,眾人疑道是神仙。些須做得工夫處,不愧(損)胸前一片 天。」時,我心中深為震憾,這說的不正是爸爸自己嗎?在爸爸彌留令我們哀絕的一 刻,我忽然想起了爸爸當時怡然自得的吟頌 之聲,不禁對著臨終的爸爸悲慟大喊,「爸爸你不愧胸前一片天啊!」哥哥和媽媽都立 時跟著這樣哭喊著,於是,靜靜的,爸爸的眼角靜靜的流出兩行清淚,接著不久,我們發現,緩緩的,爸爸嘴角浮現了一個明顯的微笑弧度………就這樣,爸爸瀟灑帥氣、無罣無礙、似歎似喜、悲欣交集的離開了他所愛的我們,離開了這個他所寄居60年的世界……..
爸爸留給我們的太多了,我相信,雖然爸爸不在我們身邊,但隨著我和哥哥人生之 路不斷往前,我們仍然會繼續聽到爸爸對我們說話,也會愈來愈了解他,了解爸爸在生命上的超越。爸爸,你的精神永遠在我們心中。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