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的父親—— 那些日子與這些日子

巫樾 小魚兒

我的爸爸常很自豪的對別人說,他是奶爸,因為媽媽上班,所以孩子多半是他養大的。我的嬰兒期,爸爸常和阿公一樣,抱著我在落地窗邊看書看報曬太陽。弟弟在外婆家坐月子時,爸爸每次趕到陽明山上看弟弟,第一件事就是一邊大聲說「爸爸來救你了!」一邊就剝光弟弟的衣服和尿布,倒吊著弟弟甩他幾下,然後抱著光溜溜 的弟弟到窗邊曬著冬天的太陽。

我還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父親節,報社記者來訪問我,問我爸爸平常在家都做些什麼事呢?我立刻回答,爸爸在家天天喝茶喝酒聊天睡覺,然後補充一句:偶而畫畫。大家都笑了。我小學低年級以前,爸爸常帶我逛博物館、逛畫廊,爸爸說每次我到一個地方就先滿場跑三圈,並且意見不停。等到弟弟小學低年級以前,爸爸換成每次都問他要不要跟出去玩?每次黃昏時弟弟就開心的跟出去,到朋友家或到古董店或去唱歌,弟弟總是在那裡乖乖的坐著,然後乖乖的睡著,等到夜深時爸爸才背著弟弟回家。記得我小學六年級時,弟弟才一年級,有一次爸爸在內雙溪發現一處有溪水灣流有草密如錦的勝地,於是他發出武林帖,用毛筆字寫了好多張引用王羲之蘭亭集序內文邀集大家玩樂:「流觴曲水,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云云。結果那天我們全家人跟著爸爸到了那裡,看不到一個朋友。雖然後來朋友們的理由大多都是罵爸爸地圖標示不清找不到地方,但我們心裡清楚,天色陰霾,風雨漸來,誰會有閒情逸致?那天我和弟弟跟在爸媽後面,踩著糊糊泥濘,雨愈下愈大,但是爸爸不改其樂,一路稱讚風的舒服,雨的美麗,最後,終於有一個阿姨出現了,我們幾個人就濕漉漉的躲在草叢土洞兩三小時,因著爸爸的開心和笑語不斷,感染了大家也都很開心,沒有任何抱怨之聲。我的爸爸就是這樣,可以欣賞與接納生命中所有的狀態。

中學時代我很叛逆,爸爸原本長期住在上海的畫室,三年後他選擇回到臺北居住,雖然爸爸還是常常會短期遠遊,也日日幾乎到天剛破曉才醉茫茫的返家,但他再也沒有長居異鄉,除了他一些理念上的原因之外,他說,也是為了要在孩子的青春期陪著孩子。此後,雖然我度過了青春叛逆期,但還是時常讓爸爸看不順眼我的言語行徑,我感覺和爸爸的關係很緊繃疏離,我常常懷疑他是否愛我。

自從爸爸發了大病,九個多月的時間,我和弟弟有了機會全天服侍爸爸,和爸爸朝夕相處,我才明白爸爸對我的深深用心,我也深深的和爸爸重新修復了最親密的父子關係。那些幫爸爸做菜,招待來探望爸爸朋友飲食,開車帶爸爸跑遍大屯山峰、陽明山後山公園、一同吸收晨曦,一道泡浴溫泉的日子,將是我和弟弟以及媽媽此生最珍貴溫暖的回憶。

爸爸的最後一個月是住在陽明山上外婆家靜養。他喜歡那裡的陽光空氣和遼闊的景色,無論清晨黃昏,是晴是風是雨他都開心得不得了,他會站在陽台迎著陽明山的風雨大聲說:「好舒服啊!」「好美啊!」他也常到山野小餐館或山中朋友家造訪談天。這當中正逢有我的生日和弟弟當12天補充兵退役,這兩件事讓爸爸都各一連幫我們做了三次的吃喝慶祝。其中一次,爸爸用我生日和所有當月生日朋友的生日名義,到永康街請客,很臨時就一下約到了兩三桌朋友。爸爸的意思是讓這些永康街老朋友看看他,說他現在在陽明山靜養,很好,他來給大家看看,不勞煩大家遠去山上看他。爸爸病中一共去了永康街兩次,每次都引起騷動,而每次我們開車要載爸爸離去 時,都是幾乎附近全街店家都出來送爸爸, 場面幾乎可謂浩大動人,爸爸說,那是一種很大能量的祝福,他非常欣喜與感謝。朋友都說爸爸是永康街的風景之一,如今爸爸不再出現在永康街,或許這條街會有一種難遣的寂寞吧。

爸爸走前兩天還能說話時,要對我說 話,我以為他要在生命的終了前對我有所告誡,會要提醒我不要再如何如何了,然而,爸爸卻是說,「每個人有他的天性,這是改不了的,順性發展就好了,總記得要多多學習就行了。」我無法描述我內心的震盪和感動。 在爸爸生命最後一個寂靜的深夜,爸爸口齒不清的對我們說,「心愛的我愛你們。」這就是爸爸在他全身受苦時此生的最後一句話。

爸爸因昏迷被送進醫院急診,僅只三天爸爸就永遠離開我們了。送醫的第一天,是他此生最後意識清醒的一天。當他見到阿藍牧師時,一聲呼喚,阿藍流下眼淚,當阿藍低首執起爸爸的右手,在他手背上獻上親愛、悲憫、又神聖之吻那一刻,爸爸執起阿藍項上垂下的天國鑰匙十字架,滿眼不停溢出晶瑩的淚水,他清楚而堅定無比的在神前、在 人前宣告了他的信仰「我相信!」而在第二 天他唯一清醒的一兩小時之間,他更是非常艱難而努力的完成了吐出「主耶穌,我愛你!」這六個字,雖然聲音很小,卻是有如爸爸唱「月光」時那般,充滿了令人動容的感情。就是這樣,爸爸在醫院的最後三天,也修復了他和天父之間的父子關係,至此,終於完成了他心心所念一生窮究天人之際的位置。

在爸爸最後清醒的那一天,當我們聽到醫生說爸爸很快會走而流下擦不完的眼淚 時,他安慰我們:「不要哭,沒事。」;他還特別對媽媽說:「要笑!」,接著在從急 診間推往病房的路上爸爸一路縱情大笑,甚 至回答病房櫃臺護理師的詢問姓名時,率性瀟灑的大聲笑答:「笑傲江湖!」給當時一片沈寂的病房樓層四周圍空間,剎時帶來驚訝的歡笑一片;在他人生最後能說話的兩天,他對所有周圍的人(包括護理人員)不斷的說「謝謝」,也對來看他的朋友不停說「我愛你」。這些就是我充滿愛的能量的父親,在他人生最後說的幾句話。爸爸,我們好愛你!好想你!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