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等到他的驟逝

蔡詩萍

我認識于彭時他成名已久,所識所交的朋友已經夠多了。而我,亦非昔日三十男人的瀟灑歲月,中年人生已於焉展開,或許是這樣的熟男心境吧,我們反倒能更寬裕的看 待彼此的處境,更瀟灑的穿透各自生命的畛域,在不時見面、熱情擁抱、豪邁喝酒、綜論天地的聚會裡,去感受那種君子之交的恬淡樂趣。

于彭愛熱鬧,他的慷慨,他的熱情,他的好酒,他的言談,無不源自於他愛熱鬧的本性。但他本性之下,肯定還有一股悠悠卻深沉的內在,在支撐他的生命,我始終相
信,正是這一股內在的生命力,方撐起他師自造化、自己摸索的藝術生涯,而那絕對是精彩萬狀,波瀾壯闊的生命力。台灣當代水墨畫界,若沒有他,勢必少了創新風格、氣 韻動人的一篇。而這,絕非僅靠愛熱鬧的氣質,即能開闢得了的。

于彭,在他的內在深處,始終飄逸著源自於中國水墨畫家的文人精神,但充滿了他個人自由洋溢、揮灑自若的特色,這才是他縱橫上世紀八十、九十年代,成為台灣當代 水墨異數的真正關鍵。喜歡于彭的朋友,沒 有不對他一身衣著傳遞的今之古人形象不印象深刻的!但同樣,喜歡他的藝術風格的人,也沒有不驚訝於他畫裡流動的不遜與飄 逸。我用「不遜」與「飄逸」這兩組矛盾的字眼,其實是想表達我心中的一種聯想:我覺得于彭簡直就是《世說新語》裡,魏晉時代竹林七賢的現代版。只不過,于彭要彰顯 的,已非對抗禮教體制,而是他無師自通, 有別於名門正派的那種「野逸風情」。

其「野」在「不遜」,其「逸」在「飄 逸」,我們看他的畫,縱橫狂放,卻始終淡淡飄逸;我們看他的人,野性十足,但從未讓人感覺嫌惡。我必須說,在他之前,水墨畫界已久無此類風格,在他之後,水墨畫壇亦看不出有踵進之可能。于彭逝矣,他那不遜與飄逸的人格與風格,亦隨之逝矣!

我很懊惱,在他生命最後這半年,幾度跟他聯繫,他都說還好,不要擔心,等好些了再聚聚,我偏偏又相信了他不讓朋友擔心的好意。就這樣,竟等到的是他的驟逝! 寫這篇悼文,我滿腦子想到王羲之的 《蘭亭集序》,遂特地抄了一段,當作懷念之情:「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趨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於所遇,暫得於已,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 中年失去好友,還能說什麼呢!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