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緣

福緣

張頌仁

醇麗、小魚兒、小柱子,

遊走人間一趟而不枉此行, 像于彭這 樣的人太少,跟他交往分享了一段福緣。

首次見面的情形記不清楚了,因為很快就常常跟鄭在東等朋友走在一起,是沈先生 介紹的。那時紫藤廬才開業一年,于彭還未開始他的改建園林。民國七十二年鄭在東和于彭帶我游花蓮太魯閣,一路泡野溫泉,畫 畫,尋訪風土,我就覺得此地風景是屬於他 們兩個畫家的。

交往三十年來于彭一貫的狂想是文人世 界。他以人文題記臺灣山川,還未解嚴就到大陸遊玩名山,在埔里整建梅園,隨興酒宴畫會。于彭給臺灣描了個生活的文化圖景, 沒有學院或官府代替得了,寫詩、鼓琴、練 武、烹飪、吟唱,都一概自己發明。他代表 了民間最健康的自信與自得其樂,於是坦蕩光明,山野鬧市都背同樣的布包行走。辦畫展的因緣讓我們一起跑過好些地方,中國大陸歐洲美國,喝醉過很多場,他喝醉就以練睡功為由呼嚕到日午。其實于彭也真的練功。黃海濤師父在民國八十年來台灣打算定居,于彭把他請來家裏住了很久,持續的認真站樁。今年肝病發作後,起來見客時照樣 盤腿打坐,真有功夫。

于彭的奇思怪想在畫中自白得夠清楚, 在生活裏他居然也把華夏文明的儒釋道仙落實,他在師大附近巷子裏的醫館找到曠世絕學,在永康街的麵店看出客家烹飪的絕活, 在杭州覓到宋朝的傳世文房。在于彭眼中, 古人跟現代世界沒有隔閡,只是散落在民 間,就等有識之士來提點。他在一種真相信與假遊戲的模糊境界裏創造了一個天地,以繪畫作為雪泥鴻爪。我們這代依靠武俠小說延續文明想像的新中國人,虧得于彭這種自信和直觀的智慧,才不致於被現代世界淹沒。

無論在臺灣或大陸,或蘇格蘭或布拉格,于彭的足印轉化了各處的意義,到處都成為游仙的駐點。他不僅是畫家,不僅是過客,他以一種藝術的處方點活了所到的每個 地方,這是于彭的藝術生命最完整之處。我覺得于彭那種天下為家的安逸,是因為他每 處都帶著他的家人和朋友。畫中的小魚兒、 小柱子、妻子、玩友、美人、奇士,一直都在身邊,下筆就流布在他的畫中天地,留在天涯各處。你們以後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都應該不會寂寞,你們不僅陪著于彭點活了人 間,也讓大家知道可以像于彭這樣瀟灑的在天地行走。這是于彭帶給大家的福氣。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