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風景

牆上的風景

林文義

老朋友,畫家:于彭辭世三年了。

京都倦旅歸來的子夜,彷彿依稀的入我夢中;飄逸的一身布衣、腳履草鞋,銀髮如冬雪掩映的北山杉,直覺地想起日本名畫家魁夷曾經為文學摯友川端康成小說《古都》手繪的封面畫。我在夢裡或夢外?微笑的于彭手持鋼琴伴奏的麥克風、另手持酒,為我唱歌。

民生東路的「守伯」,顏樂輝的小酒店。于彭逝後,再也不曾重訪,只怕觸景傷情;小我三歲的秀異畫家,死後入我眠夢,是他的不捨抑或是我時而未忘的思念?似乎夢斷幽幽醒來,沒有驚悸,沒有哀傷,只是茫然的一片帳然……靜靜地倒一杯小酒,遙敬于彭的遠行。

近年來的日常,昔時樂於群歡之我竟然變得異常孤僻;晚秋歲月,但見識友一個個病逝離別,自己的生命宛如折損般地死去一半。寫字……好像留下生前遺言。安安靜靜,淡定且沉著;曾經熱炙的人間關照、索求事實的真切意涵,今時也逐漸如風吹過,細微得不起漣漪。

如霧起時,潮退無聲……我在想些什麼?

寫字之外,偶爾隨手作畫,是鋼筆漫不經心的在日記本上勾勒的線條,終究還是棄筆,徒留輕聲微嘆──少時熱中習畫,給予自我高標準的期許,最後還是認分、自覺的明白才情不足。生前的于彭曾經肅然地問起──
可畫何以不畫?你就文學自持到底嗎?

好像就在他位於外雙溪附近的草堂畫室,互敬貴州茅台酒的子夜,窗外是造景的小巧蘇州庭園,一方太湖石仿如端硯,小池塘有隱約的蛙鳴和魚躍的水聲,竹影掩映的深秋了。

寫字吧,我只懂得寫字,畫事早遠去了。

自在自然自得的對話,文言式應答。

時間之酒聚,子夜不冷,因為溫暖知心。畫家的眼神深邃、沉定猶若湖水,我避開他的探詢,目眸索引牆間水墨,如置禪境,不語更真情。初識之時,于彭十八歲,可能就是台灣最年輕的街頭畫家,首次邂逅在台北新公園那羅馬式建築的博物館前,他大聲地說──
我讀過副刊上你的散文,如詩如畫。

沮喪而不知所以然之我,即將在初秋走入軍旅,一個畢業後初識社會,茫惑失措的自己漂漂蕩蕩,還是耽溺於西門町昆明街巷裡那七星飯店天琴廳,每周一次的「畫外畫會」藝術論壇,傾慕的──吳炫三、馬凱照、王南雄……師大美術系出身的群英會。

博物館入口那兩隻銅牛,遙看彼時還未拆除的台北車站前的噴水池,少年于彭坐在博物館前台階,為人畫像,栩栩如生的多彩多姿。

青花瓷的女體
裸得如此貞潔
像半生識你靈魂
遺下筆墨如此純淨
夜酒以及歌聲不再
畫家一身白衣似雪
從雅逸的墨中走來
猶若天使之羽翼
耳畔是蘇州的水聲
我會永遠記得你
僧般煮茶或辨識一支好酒
澆之塊壘,這亂世不美
因之你留予彩墨遺情

黑暗中化身流螢嗎?
這亂世只讓你傷心
這亂世只讓你傷心?
以為長年一身布衣、草鞋的絕美畫家,
猶若禪者方外之人,竟然在小酒店夜飲之時,問起台灣政治……?
我躲開的推辭說──早已遠離不問政事。

他眼眸凌厲卻格外虔誠,深深地凝視我,知諳他已三分醉,意外地燦亮如星光的神色。
寫字盡是台灣,今時你沒有任何想法?

是詰責還是天問?畫家于彭比我更清醒。
兩千年後,我不曾投過一張票。我說。

那是你曾經支持過的本土政黨啊?他問。
變質的酒,就不必再喝。我回答。

好!敬你一杯酒,我明白了!他作結論。
心照不宣,彼此了然,多氣派的體貼。

凌晨三點整。我說──該回家了吧?我住大直,計程車順路,過自強隧道就是士林外雙溪,到你家啦。畫家說──我還要喝,不醉不歸。小酒店主人顏樂輝用力彈著鋼琴,大聲應合,兀自高唱著江蕙名曲〈酒後的心聲〉──

啊,我無醉我無醉,無醉,請你不免同情我,酒那落喉,痛入心肝;傷心的傷心的我,心情無人會知影,只有燒酒瞭解我……。

歌說無醉,實是大醉。我推開酒店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回眸望內,畫家已仆倒酒桌上,那布衣如冬雪的淒然;他一定有深刻的隱痛、決絕的哀傷,藉著酒與歌排遣逐老的人生。

這難忘的記,一直一直留在我心底,那分不忍的疼惜和隱痛,時而入夢,彷彿逝前向我告別的預言。生命晚秋近冬,相與走過的台灣年代,愛和美、共祈乳與蜜迦南地的祈盼,但見紛爭不斷、眾聲喧譁;我相信,祝禱的人民和土地的美好前景,原來都是謊言及荒謬。

看似淡泊如方外之人,畫家比我更是真切的清晰明澈……憂國憂時,先知是如此孤寂。

三年後的夢中醒來,幽靜且茫惑地坐起,拂曉前刻的窗外微曦,我沐浴淨身,輕念一回:〈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回向往生的畫家老友──告別式採基督教儀式都好,祈無罣礙。

然後尋出于彭之畫,掛在客廳牆上,二十年前的水墨,童男童女的夏日即景。我看了好久,似乎歸零了時間,凍結了生命;告訴我,青春年華是理想與無知的分外美麗,你的十八歲,我的二十一……,初識的台北新公園。

我應該再回顏樂輝的小酒店,叫一瓶酒,唱一首歌,座前放一只空杯子,就等你來喝;相信你不曾別世,遺畫留在我的牆上追念著。

2018年 摘自 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