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別慾望,走過藝術,于彭遺愛在人間

揮別慾望,走過藝術,于彭遺愛在人間

簡秀枝

在古今大師雲集的創作路上,要出頭拔尖,何其不易。于彭用一生,豐富了藝術創作,而且成果豐碩。

記得,去年追思會上斗大標題,他「創造了一個當代的藝術傳奇,留下了一個美麗的身影」,彷彿是于彭一生寫照,也是蓋棺論定下的角色定位。日前台北紫藤廬座談會上,依舊看到淚眼迷濛的親朋好友,為他追悼惋惜。夠了,于彭求仁得仁,帶著他的藝術丰釆與一世浪漫,乘鶴西歸,從此無病無痛。
身為于彭舊識與媒體人,我要說,于彭是當代華人藝術界,唯一與獨一的,永遠令人懷念,尤其幾個特點,更令人懷念。

一、無可救藥的浪漫

多年前,《典藏雜誌》由林銓居與蕭榕製作了于彭的「藝術家一天」,標題是「意淫的後花園」。那是描述荒郊野地,打造埔里梅園的熱情,讓我對這位無可救藥的浪漫藝術家,睜大眼睛,原來于彭的創意靈感是這樣培育來的。那時候的于彭,黒框大眼鏡下,炯炯有神,對生命、對人生充滿期待。

發跡自街頭,聞名於當代畫壇的于彭,是台灣早期街頭畫家之一。出生於外雙溪的龍穴,于彭自小在桃花源裡跑來闖去,早早體悟到當畫家是屬於他的歷史宿命。童年在外雙溪玩樂的回憶,成為他永遠烙印的畫面。仿效蘇州林園,打造「桂蔭廬」雅居,尤其手搖團扇,腳踩羅漢鞋,玩琴放歌、揑陶製器,烹煮佳餚。舉步之間,有畫也有景,尤其選擇開墾自我心靈版圖,四處雲遊。他在希臘異鄉當了三個月職業畫家,也壯遊過神州大陸,面對群山峻嶺、大山大河,形塑自己成為今之古人。不止輕棉薄蔴,話裡行間總有種高僧入定的味道,後來跟著香港師父學習意拳,從蹲馬步起家,在在鶴立雞群。就連生病晩期,摒棄西醫,把整個健康交給自然療法,都是他無可救藥的浪漫所在。

二、無可制止的海派

2000年我接手《典藏雜誌》,年關近吃尾牙,兼開編輯會議,同仁提議,直接群聚在于彭位於芝山岩的「桂蔭廬」。忘記怎麼張羅滿桌酒菜,那一夜,國事天下事,無所不談,只記得酒足飯飽,同仁們有足夠議題交差,又有豐富美酒佳餚,開心不已。「桂蔭廬」的走訪,彷彿成為好朋友理所當然的去處。于彭,來者不拒。

又有一回,老友楊恭聰家宴,陽明山菁山路的獨棟別墅,牆上畫作,凥上燈罩,盡是于彭的墨寶,雖然逸筆草草,但滿是藝術家的灑脫,尤其大口大口喝酒的豪邁勁兒,讓幾位企業界朋友都要瞠目結舌。宴畢,我們辭歸,只有于彭依舊醉臥在楊府的沙發椅上,一覺到天明。交友中有于彭,真是物超所值!

一年我在拍賣會上看到于彭《慾望山水》長卷,仔細閱讀,讓我愛不釋手。果然,我如願拍得,一轉身,在拍場隅角,看到于彭本人也出席。他以「深慶得人」的笑意,向我揮手。為畫作找到知音,是件安慰的事,但我付了拍賣公司畫款,拍賣公司卻坑呑了款項,讓我為于彭大抱不平。舊事再提,于彭笑笑回應,彷彿他已寬恕了呑錢的奸商,又讓我對他的寬宏大量,敬佩不已。

還有許許多多的開幕、餐敘上,于彭永遠是大家炙手可熱的座上賓,人緣之好,少人能比擬。彈鋼琴、唱情歌、哼小調、玩古琴,于彭多才多藝,熱鬧留人間。

三、無可模仿的筆觸

于彭一生從未入學院學畫,不受任何框架的約束,正是他創作的最大特色。在與不在、叛逆與超逸、虛擬與真實、真誠與做作、為作怪而作怪,抑或為創作而作怪,總是呈現兩極矛盾。于彭的畫,就是他的人,彷彿雜亂無章,無跡可循,更無以約束,但卻飄蕩著一股無以名之的惆悵與淡然感,這種遺世而獨立的古拙氣息,是十分淒美動人的。也許,終生未進正統學院就讀,沒有明顯流派束縛,像個滿溢的素人畫家。

在他的人生畫架上,信手拈來,人生去來,或悠閒,或倉促,狀似白描,渾然天成,這正是他的特色。
我曾迷信於傳統的蒼勁有力,也當面向他嘮叨過。但現在我明白,于彭素描太強,他拿毛筆畫素描,白描成趣,迂迴隨筆,反而更見帥氣與個性,自外於傳統基本功。無招之招中,自建繪畫天地,千山萬水裡,處處都是于彭的畫室。

對於藝術創作,于彭完全主張藝術從生活出發,但更必須要超越生活、提煉生活的狀態,他將生命現象、文化傳承、社會觀照、自我情緒等等,融會貫通,在追尋超越狀態,讓自己遺世而獨立。從孤獨、孤寂到孤絕,于彭用熱誠燃燒他的一生一世,彷彿是胸之丘壑,心之觀照,而畫中有道,他更以道為師,在文人畫世界留下無可替代印記。

四、自成一格的靈動空間

于彭的畫,總讓人感到既古典又前衛,彷彿是時間軸轉動不止息的自我與他者。或靜躺,或側坐於雜亂叢林裡,畫中人雙眼或張或闔,建構出的卻是孤寂,透徹的疏離氛圍。

他的每一張作品就是一個空間,觀賞者經過他的作品,進入他的世界,藝術家創造了空間感,也讓觀者寄身入他的畫作之中,而且越走越深,越鑽越玄。萬變不離其宗,弔詭雜亂的筆觸,描繪出他一生張揚的叛逆、脫序的出走,反向而行,于彭只在主流格局之外,畫千山萬水、畫「他」與「她」。

啓發這樣的空間感,可能跟他的經歷有關。早年他希望走出圍牆,在常民生活裡,在充滿各人種相聚市集裡,吮吸文化養分。持抱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命運態度,作畫了數十年,畫畫是他生活,生活也是他的畫畫,就連他不畫的時候,心中彷彿都還在作畫。

尤其,于彭選擇從傳統中出走,卻又述說傳統。一畫一空間,于彭的畫作,不需要重新出營造一個像「桂蔭廬」的地方,而是以畫境為空間。獨特佈局與結構的水墨畫風,聞名於當代畫壇,筆觸緊密而疏離、雜亂卻充滿省思感,他用水墨的語言構築出強烈現代性、在突破傳統的界線中捕捉傳統。

隔著時空對照,心境轉折,置身事外卻又身在其中。從他的畫,又延伸到他出世的個人修行,那是非常的哲學層次,畫作映照生活,又超然於現實,於是乎畫中有道,畫中有空間。

 

2018年 摘自《于彭的無涯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