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于彭

林銓居

于彭的去世留給我比想像中更深的哀痛。于彭在去世前的一兩個月搬到陽明山靜養,因為他開始復原了:在經過了半年的肝癌痛苦折磨與看似無望的自療之後,他竟然慢慢的可以走動、可以畫畫了。我心裡高興萬分,我一直認為于彭只要熬過這一場劫難,他的生活與藝術境界一定會出現另外一波超乎想像的高峰。陽明山有幽靜的環境、有清新的空氣,有想像中台北近郊最厚實的地氣,在這裡,他真的可以康復重生了。這段時間,于彭由他的孩子開車陪同,兩次邀我一起到山上的野菜館子吃飯,我們吃蒸魚、土雞、野菜、麵線、于彭則喝著他隨身帶來的一罐中藥,吃著饅頭和玉米。雖然他只能陪我們吃點兒蔬菜,但看得出來他對桌上的箭竹筍雞湯和福菜清蒸冷泉鱸魚充滿了食慾與興味;雖然在病中,但他看著我們吃食,便有一種款待予人的愉悅感——這 就是于彭,一種與生俱來的慷慨、分享、取 樂、即興、溫暖、真心的性情,這些美好 性情即便在病中仍表露無遺。

最後一次聚會,我們吃得很慢。飯後他站起來,徐徐步行,除了略顯消瘦的面容與因為腹水而凸出的肚子之外,看他柱著羅漢竹杖,穿著布衣草鞋,髮鬚霜白,悠然舉目四望的樣子,還是會以為他裡裡外外就是一個仙人: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于彭笑了,而當時周圍繞著他的,是遼闊的淡水河出海口的遠景、午後燦爛的斜陽、近處的柿子樹柚子樹的樹影、黃綠斑斕的菜園、石砌的田埂和北台灣濕潤的空氣。此情此景,這裡的一草一木,同時包圍著我們,允許我們呼吸行止,人生何其愉悦啊,我的朋友。

臨走時,我們約好了近日就去陽明山看他病中所畫的作品,當時約定得那麼肯定、那麼期待、那麼輕易、那麼理所當然,但突然地,于彭在家昏迷過去,住院不數日就去世了。當晚我趕到醫院為他短暫守靈,摸著他柔軟的身體,還是在腦海裡不斷閃現出一 種幻覺:這是于彭的龜息大法嗎?要再確認 一下他的呼吸和心跳嗎?他會突然甦醒過來,說他只是在練功嗎?于彭不是一輩子都在和 我們說著這些真假難辨的法力與神功嗎?

我想,我並沒有過度崇拜于彭,但我欣賞他、感激他、愛惜他、也敬重他。我欣賞他為人處世的自在灑脫、真情任性、了無心機、平等待人。又我感激他的慷慨雍容,過去二十年間,每有美酒美食,每在北京上海 異地相逢,每成佳作,每得老紙舊墨,每到茶花盛開,每逢年節夕夜,無不邀約相聚,歡飲談笑,興盡始散。又我愛惜他的才情,不管是做菜、扮戲、吟唱、煮茶、造園、傢俱、繪畫,都信手捻來,奇想天成,毫不費力。又我敬重他為了藝術創作上下求索、經年不倦,充滿能量與熱情,他以百家雜學來打破傳統的嚴肅與格律,從寫生中直取生活的氣息,以遍歷與遊觀豐富了丘壑佈局,最後,他以看似野逸實則艱深的筆墨功夫延續了傳統、活化了傳統,激發了當代藝術對水墨畫前所未有的接受度與想像力。他是台灣 與大陸、傳統與現代、水墨畫與當代藝術最美麗又最具體的一座橋。他留下的好作品感動我、撩亂我、折服我。

我和于彭結識於一九九三年,當時我在《典藏雜誌》撰寫「藝術家的一天」專欄,為採訪于彭而深談,而同遊了數晝夜,一九九九年我為于彭《慾望山水》畫展作序,二〇〇三年復與彭舉辦對話展,二十餘年的相處使我對他的內心世界略有所知,我認為他的內在有一種對境界的渴慕,這種渴慕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更森嚴。雖然外人看于彭的言談服飾儀態,常有搬演之疑, 我自己也常諧笑他練功練氣時的虚妄與喝酒 時的任性,但我相信在他的靈魂極深處,有一方為了徹知藝術和生命的本質,而不惜大 醉、大夢、大樂,以尋求大悟的園地。我們不是常在陶潛的飲酒詩中看到逍遙術與平等法嗎?我們的朋友于彭難道不是這樣的至情至性的真人嗎?

于彭去世數日,我來到他士林家中,穿過他生前營造的庭園,木窗前竹蔭如拱,桂花正開得香濃。醇麗和孩子留我吃飯,我舉起筷子,淚如雨下。無比真實的景物,恰恰提醒了我們:于彭不在了,在我們可見的有 生之年當中,他將永不再來。都說秋桂花好,重來舊園弔故人,能不哀痛嗎?能不傷懷嗎?

林銓居 寫於萬里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