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遠遊到賦歸 一種後現代式的主體奇觀
從遠遊到賦歸 一種後現代式的主體奇觀
高千惠
2015年5月,在荊浩故里的太行山區發表《遠遊-神明與自然祕境嚮往的水墨空間生產與其社會意義》之後,與書寫《游觀:中國古典繪畫空間本體詮釋》一書作者,安徽大學教授劉繼潮先生陸續進行了水墨空間議題的電子信討論,因而發展出有關山水空間形成的原理探討。
由大眾民間信仰文化過渡到文人菁英文化的重要文本研究,再從創作者的主體出發,我曾試圖從神學、玄學、神明學的生活信仰中,申論屈原「遠遊」中之觀想空間,如何讓第一空間的現實地理場景,與第二空間的意識、記憶、經驗結合,而出現具藝術性的第三空間之生產。站在人類社會學角度,我以為這種轉化乃因各地宗教信仰文化之不同,遂產生不同的藝術異質空間,它不是真實視覺所見的再現或模仿,而是經過一種習以為常的觀看方法與觀想過程,最後導致這種原本親身體驗的觀看方法與觀想過程被制式化,形成了文化形式主義的一種藝術生產類型。
由於劉繼潮先生摒除西方論述的思維,從中國傳統畫論著眼,筆者對於中式畫理、畫論的邏輯性甚有興趣,遂以「方法論」破題,介入個人性如何存在於古典繪畫的普遍理制空間、以及比例形似上的真實認知等議題,請益劉繼潮先生,進而交流另一個可再申論的當代水墨研究聯結。一是,此觀照的詮釋,可當代藝術中的聽、觸、嘗、聞等其他感知之介入,提出了一個美學文本。二是,當代書畫或水墨領域,空間觀的研究多傾於難有基準建設的主觀、直觀之論見,也多陷於以東西方透視空間的構成比較,以及東西方對立性的生命哲學之二元架構。「觀」、「游觀」的詮釋,或是天人合一的一種觀照方式,既是本體經驗的綜合直覺,因此也可與西方柏格森的時間論與直覺論進行平行對話。三是,面對意識型態與地域界分的水墨課題,若以「物象之原」與「目識心記」為水墨空間實踐的原則,或可檢視、解決以形式和內容做為水墨地域性的表象問題,為傳統性與現代性找到本質上的差異性。
針對何謂真實再現,劉繼潮的傳統研究引證側重於水墨空間的方法意識、「物象之原」的認知原理、「重重悉見」的觀照原理;我提出的「記憶與物質」關係、「生命觀與地域性」關係,則是個人進一步希望能進行傳統與當代的對話,試以辨識與解決當代水墨地域性的迷思。在比較引例上,我提出了台灣當代水墨藝術家于彭的表現空間,可能是一個非傳統也非現代的挑戰案例。相較於許多已傾向於結構性、形式化的水墨空間部署、由透視學研發出的空間美學、看不見藝術家生命經驗的水墨意境,于彭結合人物介入的山水空間,不成比例原理與筆意章法的自由表述,使其成為現代主義水墨之外,一個另類的、後現代式的古典水墨類型。
在文化意涵上,于彭戲筆式的水墨藝術,反映出他己身的生活信仰與文化成分──具河洛文化與神仙道學、魏晉藝術家式的身命觀、在台居家公園與庭院景觀的大觀園式再現、至中國各地的行旅、文人享樂主義的物質收藏,個人特製漢式衣冠與佩飾之品味,品茶也品洋酒的茶吧文化介入,復現了一個怪誕的生存狀態。藝術家究竟是擬古還是嚮往的實踐,使解讀于彭的方式變得很多元。他在具野逸也具承傳,既避世又入塵世、又思古又享樂現世的生活態度中,無異也代表了由1970年代後期的鄉土茶藝館文化,蛻變出一支有閒文士階級的「文化後遺民主義者」。
此「文化後遺民主義」的發想,來自王德威在《後遺民寫作》(Post-Loyalist Writing),有關「時間與記憶的政治學」的序文中,提到此「遺」並非僅指失去或棄絕、缺憾和匱乏,也包括了傳衍和留駐,而出現「一種後現代式的主體奇觀」。從1980年代到2010年代,于彭今之古人的生命史,活在外雙溪的仿古庭園世界、永康街酒肆、大江南北、海上風月的藝術生活方式,使其作品充滿風塵人間。儘管于彭的「平陽堂」與我家的「隨緣居」之間,僅為故宮的至善路與外雙溪中下流兩條平行線,我僅在1990年代一篇有關水墨論述的〈漁陽鼙鼓動地來,隔江猶唱後庭花〉中述及他,而他一些裸體與山林並存的漫畫式水墨,線條紊亂空間重疊,也的確讓我一度將他歸為一種花果飄零、靈根自植的遊戲人間創作類型。
于彭作品的菁華,在其生命晚期,終於彰顯出一種清風明月的高蹈精神,萃鍊出出藝術生命與生命藝術的相互觀照。其生命後期,2014年9月的自畫像系列,山樹林中的枯槁形體,終入禪風。觀看他從元王蒙《具區林屋圖》的綿延充塞空間、晚清黃賓虹的亂中逸筆表現空間,進入明代遺族藝術家苦瓜和尚石濤的意境。此最後的藝術晚照,見証藝術家的生命了悟,以及動人的生命意志與超脫。因為這個系列的誕生,從遠遊到賦歸,于彭直觀式的水墨世界,出現的「了生死的禪境」,個人以為不再是造境的空間問題,而是進入了意境空間。在此空間,藝術家展現了生命的圓寂與圓滿,終於也提昇了其生命歷程的意義。水墨觀想空間,也只有在面對如此生命終始之下,不可仿襲不可形製,達到一種不可再言傳的「藝術悟境」。
由河洛文化生產出的「物象之原」與「游觀」之藝術空間實踐,到藝術家以仿古生活作為形體與精神符號的後現代空間,于彭水墨空間形成的原理探討,顯然已不在於水墨古典空間的界定範圍。其承載後現代式的主體,與游觀中的歷史時空遊牧與身體實踐,雖也可以當代文化論述詮釋,但又在一種「奇觀」中,讓人不能忽略其「自適性」。不論其生平事宜或藝術發生過程如何,最後一筆定格局,于彭的最後自畫像系列成為他藝術生命的正果,也仿若其一生的行事,在於萃取這最後出世系列的面世。
2018年 摘自《于彭的無涯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