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開穹廬.山水作藥石 側寫于彭「病中自畫像」系列
天地開穹廬.山水作藥石 側寫于彭「病中自畫像」系列
白適銘
于彭的驟逝,雖引來美術界一陣騷然,然對於親人或周邊熟悉的朋友而言,這個噩耗,只是和時間競賽的問題而已。病痛的長期折磨,如何考驗他的意志?如何尋找藥方,藉以緩和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耗損?做為旁人,雖難以理解並代為承受,然而,學習與疾病相處或轉化身體疼痛等,已成為研究其晚年山水畫最重要的課題。事實上,于彭大病中仍執筆創作不輟,在其仙逝前夕數月間陸續完成的作品,有版畫、粉彩及包含炭筆、水墨媒材等在內的「病中自畫像」系列,而以後者最為獨特。
于彭在20餘歲的早年時期即已開始創作自畫像,從青澀叛逆到自信成熟,從炭筆粉彩到水墨版畫,畫面或媒材,一一記錄著其早熟的藝術人格與文化身分的轉折,宛如一部自成章節的微型傳記。進入1980年代之後,或因結婚生子及交友圈逐漸擴大的關係,他的自我形象較少單獨出現,直至晚年情況才有所改變。去世半年間陸續完成的「病中自畫像」系列,可謂其生涯最後階段最重要的遺世之作,成為其筆墨絕響,值得特別關注。為何,于彭藝術生涯的始與終,都與自畫像密切相關?作為藝術家,自畫像中承載多少個人精神苦難與生命密碼,並成為他留予世人咀嚼細說的暗喻伏筆?
關於人的生死,于彭早已自有定見,在《為罕見疾病兒童合唱團造像》(2006)一作中,他引用老子《道德經》第七十六章的文字,來說明自己的生命處世哲學: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
強大處下,柔弱處上。(註1)
生死、強弱僅一線之隔,同為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剛強武斷易於折滅,守柔處弱才是無上智慧。「頓道人」的自稱,一方面表明來自於此種對於「生命有限、慧命無窮」的深刻領悟,另一方面則象徵自己的修道身分,對於疾病、生死,朋友眼中的于彭,「面對所有的病痛,都可以用修道來化解,甚至自圓其說。」(註2)
熟知的朋友都知道,他勤於透過氣功及睡功的修練與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來化解劇烈病痛帶來的折磨,並未接受西醫的診療與止痛針的抑制,「沒有一天是唉聲嘆氣或臥床不起,……摒住一口氣挺座如鐘」(註3),「無論人前人後,絕不掛在口上,也不會掛在臉上」(註4),反過來說,「即便是病痛,身體的衰弱,並未磨蝕這股自我修持的能量」。(註5)我們可以說,于彭是以他自己長年修練的身體、意志,持續抵抗惡性細胞的侵蝕,最後達到同化塵土的地步。事實上,在不藉助醫藥克服病魔的過程中,作畫、飲酒或與親友同歡,原本是他習以為常用來慰藉孤獨創作心靈的手段,然而,此時都一一成為自救處方,符合他一生信奉的以弱克強、以柔克剛的生命哲學。
成為晚年絕響的「病中自畫像」,仍清楚延續慾望山水系列—摯友視為「怪謬荒誕的組合—裸露的男女老少與山水、古人今人與怪獸、古代庭園與現代樓房」(註6)—的作法,不過,多僅剩下赤身裸體的自己與山水。繪畫裸露男女的用意,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在於「面對人性」(註7),情慾、疾病、離別,都是人生功課,剝除外衣的裸露人體,象徵摒棄虛偽以及重回本真的自然體性。于彭「一向遊山玩水,以天地為家」,「唯有寬闊遼遠的景色,才是他的大藥」(註8),「病中自畫像」中的人物或山水,同為宇宙生成秩序的一部分,象徵生命來自自然、終當重回自然的不滅定理。如同生物對疾病的自我療癒,必須返回自然尋找藥方的道理一般,山水即是他的藥杵丹盒,不論是精神的或肉體的。
從此種角度言之,在「病中自畫像」系列中,于彭的裸露身軀與山水的關係,時而避隱其中,時而彰顯於外,反映他生命最後時日的起心動念。不論是「尋泉觀雲」、「修道獨坐」、「臥聽風雨」或「呼喚山友」,畫中人物所面對的,並非死亡、恐懼與絕望,呈現平靜、溫馨與泰然以對的態度,因為生命盡頭,唯有獨行。「病中自畫像」系列,摒棄華麗修飾,返璞歸真,成為他靜待大限來臨的預撰墓誌銘,而這也是為何于彭以自畫像做為生命尾章的理由所在。
疾病,或許可以摧毀生物的軀體與形骸,然而,隨之而來,精神或肉體療癒行動所引帶的自我防衛,卻得以成為提升免疫甚或對抗病痛的來源。從疾病文化研究的角度來說,「疾病其實和健康一樣,是自然的一部分」(註9),在歷史上,疾病成為「不自然之物」的同義詞,來自於人類對死亡的恐懼或將生死加以對立的理由所致。因此,疾病不純然只是生理現象,同時亦可說是人性的一種反映,不論是懼怕、勇於面對或超越克服。對于彭來說,山水取代真實醫藥,用作晚年療癒肉體痛楚的針砭藥石,只能說是其自然觀、生命觀的一種具現。
于彭水墨山水中的筆墨揮灑與情境經營,若「地辟天開,雲爭雨降,……大巧自然,人力何施?又如長河,浩浩奔放」(註10),渾然天成,開闔自如,正來自於他最真實、無掩飾及浩蕩磅礡的人性積孕。將疾病與健康等同齊觀,以自然回歸替代科學醫藥,在這些看似違反現代生活常規的作為中,于彭主宰了自己的生理與心理,獨力面對生離死別的矛盾,最後,並以「病中自畫像」作為註記而放下此生。這段與病魔共存、觀照生死以及嘗試自我療癒的持續行動期間,山水與自畫像,則共同發揮了重新平衡生命秩序的巨大力量。有自畫像的山水,正可說是他此生之中,最能反映個人生死觀、生命哲學的一大紀念碑。
註1 該作收於林慧峯、何醇麗主編,《雲根未斷落凡來——再見于彭》(台北市:紫藤廬有限公司,2015年10月),頁138。
註2 劉太乃,〈悼于彭——醉舞狂歌五十年 花中行樂月中眠〉,收入于彭先生治喪委員會編,《憶念于彭 1955-2014》(台北市:于彭先生治喪委員會,2014年11月),頁54。
註3 何醇麗,〈我與你的七個七天〉,收入林慧峯、何醇麗主編,前引書,頁183-184。
註4 巫熹,〈紀念我的父親——面對生死跨越與超越〉,收入于彭先生治喪委員會編,前引書,頁6。
註5 鄭毓瑜,〈黃昏,你走進來〉,收入于彭先生治喪委員會編,前引書,頁58-59。
註6 吳超然,〈于彭繪畫裡的兩個世界〉,收入張元茜策劃,《于彭 遺民 移民 逸民 展覽圖錄》(雲頂香港,2011年9月),頁29。
註7 吳超然,前引文,頁29。
註8 魏念怡,〈于彭,你值得了!〉,收入于彭先生治喪委員會編,前引書,頁63。
註9 桑塔格(Susan Sontag),《疾病的隱喻》(台北市:,2012年10月),頁91。
註10 (宋)曾鞏,〈代人祭李白文〉,引自巫樾,《第一個沒有父親的中秋節》,收入林慧峯、何醇麗主編,前引書,頁170。
2018年 摘自《于彭的無涯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