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化之中的簽名:憶于彭
許悔之
日前收到《于彭的無涯山水:最後一筆才是開始》,這是由藝術家于彭的妻子何醇麗主事,在《典藏.今藝術》、「立青文教基金會」協助下而完成的一本紀念集,看到紀念集的時候,突然有一種宇宙性的荒涼襲來,覺得洪荒以來,人,因為有情,又能以話語以及各種方式的表達交談,所以,喧嘩之後,最為寂寥。
2014年秋天,于彭兄仙去之前,我曾經接到醇麗嫂子的電話,大概有邀我去看于彭兄最後一眼的意味,那時我回答她,說自己身心虛弱,沒辦法去。到今天,我都未告知醇麗嫂子,自己為何如此。我是真的沒辦法去。幾年間,親眼看著兩位因為肝疾而辭世的兄長般好友:台大外文系教授吳潛誠和文建會(現改為文化部)二處處長黃武忠在醫院床上最後一刻的樣子,我的心實在無法承受,再看一次于彭兄了。
于彭兄離去的那一晚,我在家拿了十只酒杯,各倒了一些威士忌,頃刻之間盡飲十杯,一舉累十觴,讓自己快快就醉了。醉倒之前,心跳猛快,心臟像是要爆裂,有一種廢然的快樂和絕望——身而為人,有時真是寂廖、哀傷、苦痛太多了;我想起徐渭,也想起以前和于彭兄喝酒的時候,有時喝了很久很久,他會突然為自己倒一杯啤酒,然後附在我耳旁說:「悔之,我要喝啤酒了,每次喝了啤酒,我就會醉,但求一醉⋯⋯」
我其實沒那麼愛喝和善飲,全然是因為于彭兄的待人溫厚和通透博知吸引了我。有時聽他講筆意、墨趣、老紙、老莊、氣功、遊歷,有時喝酒時,聽他講元四家,有時聽他說二個兒子小魚兒和小柱子的事;他使一切那麼有情意和滋味,所以有兩年時間,我欣然用飲談通宵的肝疲勞來交談,聼他談這說那。當然在飲酒中,也有長長的沉默,無聲之聲,我也覺得很好。
第一次去探望罹患肝疾的于彭兄之時,他因為腹水和劇痛,從家中二樓下到一樓,花了兩三個小時,然後和我們幾位朋友對坐。他如此虛弱,卻又怡然自適;明明死亡已經那麼逼近了,他用一種極為澄明無懼——甚至是如嬰兒之未孩的眼神看著我們,那時候我真正知道,他對「縱浪大化中」的言、思、行皆證得——在他的作品裡,於他的生死間。
我珍藏了一些于彭兄的作品,有兩件,是他寫贈我兩個兒子;有一張,是第一次見面,初見如故,他用我辦公室裡日本「溫恭堂」名筆「一掃千軍」頃刻完成的大畫;每一件作品的時空,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件120號的油畫《桃花源》,是我向他訂製的,跨越了三個年頭,始乃完成。畫送到我家,才發現本來的簽名,不知哪兒去了,我向于彭兄說此事,他說:「一定有的,你想像我就像宋人,簽自己的名字,藏在樹裡花間⋯⋯」
2019年3月30日到6月30日,台北市立美術館將主辦于彭回顧展,由吳超然教授和北美館共同策展;我當然會去看,如同此刻在家看著《桃花源》之心情:「啊于彭大哥,真的,大化之中,到處都有你的簽名啊⋯⋯⋯」
刊載於2019 許悔之《就在此時花睡了》(木馬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