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彭醉生之夢
于彭醉生之夢
張頌仁
于彭只能一醉。
如果于彭的抱負是在當今之世重現一個完整的舊文人世界,在自己有限的年月裡成就一個理想的生命,那就未免只好一醉。
從20多年前的《慾望山水》開始,于彭大概已經明瞭這種抱負是無望完成的,因此保存純粹的慾望,是他能夠最近距離靠近夢境的幢影。于彭的願境在30歲時或許是要當畫家,可是在1980年代中期豁然打開思路,那是發生在他到中國大陸暢遊故國名山大川之後,他的視野與志願找到了具體形象。從文化地理的邊陲,從時代局勢的弱肋,他似乎悟到這一代藝術創作人物所缺失的支柱和應該自許的任務。
于彭後30年的人生所縱情的玩樂與創作讓人驚歎,驚歎的不僅是成就,還有涉獵範疇之雜且廣。在養病的最後一年,他每日依舊指點兒子該到何家屠戶售買台灣種的好豬肉、哪家私製的醬料。他有一套自我融會的食療養生方術,配合地方生產的天然配料。認識于彭的朋友都領教過他的氣功議論,大家半信半疑。但在肝癌發作後,在劇痛折磨下于彭仍然堅持盤腿趺坐,以調息鎮痛,這一來大家對他的氣功說不禁肅然起敬。他沒正式學過古琴,但自認為重新發明一套古瑟的演奏,雖然對外行來說比較像現代創作。于彭做過皮影戲、排過客家樂曲、主持過雅集、寫過無數自創體裁的題畫詩,甚至給人氣功治療、開藥方,打凡舊社會文化人的各式文娛、雜學,他都不甘寂寞湊上一手。此中當然精粗糅雜,有真懂行的也有一知半解自命夫子的。不是做為藝術家、文化人,于彭這樣的人物該如何理解?
對於今天重視專業成就的社會來說,于彭這種不斷介入外行的衝動是不理智的。對他做為專業畫家的形象不利,對一個社會人的社會定位也有衝突。他充滿無法完成的使命與填不飽的文化慾望,《慾望山水》的定名形容于彭的功績可說是極其恰當,慾望與社會制度是矛盾的一對。社會成於規制,是導引和化解慾望的機制,可是社會規制著密不透風,又必然帶出反彈,因此社會制度除了約束慾望,也必須提供宣洩慾望之途。此所以消費社會樂於導引民眾到物質消費的大道上。社會制度另一個妥協的方法就是法定縱慾的特許階層,而藝術因此成為社會艷羨的驕子,代表了社會表達被壓抑的慾望。于彭的慾望山水、慾望生涯、慾望的仙醫道卜,一概是無法被實現的奇想。以其無可能實現,惟有訴諸幻想,以假象擬真實,以太虛之境兌換撲地紅塵。
30年一路走來,于彭逐步打開他的願景。到十年前開始遯入醉鄉,每日非到凌晨醉醒不思歸路,最終蹣跚踏上仙程,大呼「笑傲江湖」而去。于彭的縱飲或許就是面對慾望的真實應對方法。那是無可奈何的方法,而這種無可奈何在于彭生意澎湃的畫面上早就昭然若揭。
從很早的作品開始,于彭的畫面就傾向於擠擁的滿景。遍紙筆墨的符號像不由自主的生命躁動,以不講理的自生力量湃出內在的造型來佔據畫面。于彭的繪畫畏懼空白,不信任簡約的型體能夠打開完整的世界。他追求豐富、渴望無盡藏的天地資源,而在這個豐盛的天地中安頓自己的位置。他的山水園林、人物肖像、美女仙姑、一概在紛亂的生命力之間找出主體位置。于彭的畫面有兩種常常出現的傾向,一是很強的主體意識,另外是拒絕受到畫紙邊際區限的筆墨衍生。挑戰畫框的局限,反映了一種超越的衝動,而在於于彭而言,他那滿實澎湃的筆戲,更像充斥畫境空氣的慾望。對園林生活的想像,對兒子和家庭的寄望,對文人世界的仙佛遙想和氣功修仙意願,這一切畫面描述的想像對于彭來說居然不是畫餅,而是現實生活中有可能追求的成就。於是于彭把台北的三層獨棟公寓改建為帶傳統小園的民宅,他跑到埔里買了一片被廢置的梅林。他學習意拳站樁悟到心得後又推衍出各種氣功和內家方術。對人間美色的艷羨則派生後期一大系列的《慾望山水》和仙女圖。凡此種種狂想與美事不計其數。
于彭的生活和他的畫面演繹了超於實際的慾望,這種鉅細無遺的演繹同時反映了內在於無盡慾望之絕望。被滿足的慾望往往不是失望就是慾的再度升級,直至破滅。于彭的大慾到最後無法不演變為長年的大醉,因為那不僅是他個人得失的慾望,而是在這個時代意欲把離今天遠去的華夏文明生活在現實裡重現。這個超乎個人意願與能力的大慾,在藝術想像和個人努力之間醞釀成形,培育出如于彭這樣的藝術家。他的個人道德規限著他只可以在不逾越的界線上逾越。他的藝術家身分又使這種潛伏於社會意識中的文化慾望懾服於于彭身上,促使他成為這種文化慾望的焚身者。
于彭的大醉讓人看到新舊文化交替間的時代任務。對戰後的一代人,舊世界不回頭的消逝,帶來難以言喻的創傷,而于彭的假戲真做,以當下做為烏托邦,是惟獨藝術界才有此優遇的福分。
所以,于彭焉得不醉。
2018年 摘自《于彭的無涯山水 ── 最後一筆才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