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你走進來
鄭毓瑜
幾番見到于彭,都是在黃昏以後。
紫藤廬亮燈的時候,其實跟不亮燈差別不大。在光害最少的地方,正是談心或沉默最好的場所。一次,聚會間,于彭意外的出 現,與昏黃氣氛最搭配的是寬幅布衣,衣服 穿著他,來去鼓風。他沒說甚麼,但是眼神溫暖,看著醇麗,然後,我們。
歷史博物館的「百年人文大展」,環來繞去的展間,在學術的沉穩典麗之外,另一個角落,于彭的「慾望山水」突然現身,中止了行進的腳步;彎曲蔓延的線條,忽男忽 女,或木或石,在牆面上,對望或相忘,入 迷或飛升,細語喁喁,讓人驚異的生命作響,誘惑我們以一種山水的新感性。我忽然想聽聽展場外,暮色四合的植物園,會不會 也有土木形骸的阮籍,以鼓盪的長嘯相互和鳴?
桂蔭廬將車馬喧嘩關在門外,門裡是桂花飄香,芭蕉聽雨,還有藍鵲上下,游魚周 旋。黃昏以後,室內的古物、畫作、攝像, 在燈下綽約生姿,光影相詢,彷彿一杯一盤 都從時間甬道裡敲扣著回聲。于彭是這樣身隱市朝,胸有丘壑;而在現世神遊天外,則是憑藉筆墨的功夫來浸潤與體現。即便是病後,身體的衰弱,並未磨蝕這股自我修持的能量,醇麗看著于彭奮力完成的刻版,指出: 「于彭的圖畫,常會有獨腳站立的鳥,此圖 也不例外,門內門外之鳥,其遙相對應,之簡鍊生動,我覺得這鳥好像比生病前傳達著 更多的話」。
也是近黃昏,于彭仙逝後一周,桂蔭廬桂花依舊,看望醇麗的同時,不經意瞥見一 隻黑鳥在石虎上悄然歛翅,醇麗說這正是于 彭畫中常常出現的黑鳥;我想起「崇山峻嶺」 這幅黑老虎版畫中,山林間的草堂頂上,的確佇立著俯仰天地的獨立黑鳥。「山氣日夕 佳,飛鳥相與還」,于彭,是你走進這黃昏嗎?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