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爾同消萬古愁
與爾同消萬古愁
吳超然
在藝術史裡,藝術家的生命長短,其實無法衡量他們真正的藝術成就。黃賓虹、齊白石與張大千都是活到八十以上的高壽。然而,莫迪里安尼、梵谷與劉錦堂竟都在四十歲前後英年早逝。藝術生命到底應該細水長流,或是如同煙火般的短暫絢爛,恐怕只能交給上天來回答。
六十載的一生,于彭與他的藝術或許只能用傳奇兩字來形容。早年他以街頭畫家行走江湖,成名之後則以手搖折扇、身著棉布衫、足踏草履之形象行走四方。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常在日落之後背著書包,然後在家門口揮手叫計程車前往市區,正式展開他一天的活動。從美食華饌開始,之後轉進永康街的發記生活館,然後結束於民生東路上的鋼琴酒吧。所有于彭的朋友都聽過他講的「但求一醉」;但是,當看到他不勝酒力, 趴在酒肆的桌上酣睡時,我不禁想問:這是到底是肉身的倦怠,抑或是來自靈魂深處裡的疲憊?李白在<將進酒>所言「與爾同消萬古愁」,到底是好飲者的推託之詞,還是真有其事?
許多人好奇于彭如此的生活樣態是否真有時間可以作畫? 于彭多年來在水墨、油 畫、素描(含粉彩)、陶藝、版畫、木雕的 數量其實已經說明了一切。面對外人的疑惑 與不解,于彭在私底下會跟朋友說「我是用生命在與藝術搏鬥!」在2011年台北誠品 的「遺民·移民·逸民」個展之前討論 時,他曾一度想用「行者」來做為展覽的名 稱。「行者」除了字義上的「修行」,更有 「行走」與「實踐」上的含意。細看于彭 從1990年代以後的展覽名稱,如「園林清趣」、「萬壑神遊」、「五個女子」、「慾 望山水之海上風華」、「清奇古怪」等莫不與他當下的生活和生命實踐狀態如實扣合。 我的意思並非于彭在藝術創作上是一位現實的紀錄者,反而他倒是能夠在真實與虛幻之 間,營造出許多穿越與想像的連結。
雖然于彭和他早年的藝術同好喜以「雙溪幫」互稱,實則他在華人與兩岸的藝術圈卻是一位孤獨的行者。在創作上,他既沒有 廣收門徒自立門派,也沒有因為聲名已立而傲視群雄。于彭的家宴通常是以流水席的方式呈現,他對慕名前來的不熟客人幾乎是來者不拒。在許多晚輩藝術家的開幕展中不僅會見到他的身影,甚至購買作品。雖然于彭的朋友常批評他是一位濫好人。然而,對照 於他人的精明與汲汲營營,于彭的為人處世有一種台灣藝術界所罕見的溫厚與大器。
無論是于彭山水作品裡的千巖萬壑,或是人物花鳥都可被視為他神遊的延伸。但終 究,他的創作核心還是來自於他的家——醇麗、小魚兒、小柱子與住在三樓的老母親, 都是支撐于彭走過這段艱辛歷程的核心人 物。客家人對於土地與傳統的深情,在于彭身上已然轉化為他對庭園造景和居家擺設的堅持。我曾在于彭生病之後,兩度踏上于彭家的二樓。他雖身體不適,但卻站到窗台前看著戶外的藍天與穿透樹梢的斑斕光影。他說:「生命好美。」我們無從預知百年後的 藝術史將會如何書寫2014這一年。但是, 于彭的過世並非真正的離去,因為他在六十年間不僅創造了一個當代的藝術傳奇,更留 下了一個美麗的身影。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