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彭的堪忍世界
陳霞琳(Lynda)
于彭是我的好友,幾乎認識我們的人都知道,我非常崇拜他,也在某種程度上很理解他。我對他有一種特殊的認識,一直以來也以這樣的角度去欣賞他。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透過與他的接觸和他本人對我的指點,深入理解他的創作精神,從此他的畫就如同他本人一樣,豐富多彩,澎湃高昂地展現在我的面前,流暢而無所阻礙。
最記得的就是我以前一回台北,他就會約我到故宮看畫。無論前夜宿醉醒酒否,我一通電話,一早我們就往故宮去,趴在玻璃展櫃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那些名家的書牘、碑帖,興致盎然,一停留就是3、4個小時,而且一定會到頂樓的三希堂坐下吃些點心。于彭一定會從布包裡拿出老茶,把茶泡得像中藥一樣濃,為我斟上一滿杯,告訴我這樣喝茶才是對的。我也總是聽他的,以侍奉大師的心態待在他身邊默默地欣賞大師。我不菸、不酒又無趣,即便這樣于彭也接納。他的人品實在值得學習,一生不忮不求,頂天立地,慷慨而好友,熱心助人,擇善固執,敏於學而開闊。隨處隨地他都展現了大師的胸襟與風範。
和于彭相識在十幾年前,當時我還在跟于彭友人張御群學喝茶。那時候就聽他說有一位台灣畫家學大成拳的,冬天不怕冷,著單衣,穿草鞋。他們都很佩服于彭的衣著與功夫。第一次見到他,他便在北京友人家盤坐一下午喝茶,瀟灑而輕鬆,與世無爭,非常放鬆。那個時候他剛好在北京美術館街附近的紫苑茶館裡辦個展,由雷靈插花,他的水墨仙子貼滿了屋子,和雷靈插的冬梅相得益彰,煞是精彩好看。這是我對他驚鴻一瞥的第一印象。
多年之後他又應三尚畫廊之邀來到北京辦「草堂計畫」個展,我們也因地利之便而走得近,當時三尚畫廊的張建先生還在于彭「草堂計畫」的展期中,讓我們將幾百個德威英國國際學校的初、高中學生拉到畫廊去和于彭做「行動書法」的文會活動,近距離地和年輕人對話,做水墨教育的推廣。
于彭向來隨手給畫、給字,一點兒也不做作,在「草堂計畫」的個展時,于彭隨時隨地展現他作為當代畫家的涵養,能歌、能酒、能武、能吃。那時候「于彭家宴」上,每天燒起幾個土爐燉菜,用他在宜興燒的大陶罐燉他的獨門「佛跳牆」。于彭也善於煮菜,更樂意與友人分享他的手藝,在大家的心目中他幾乎無所不能。無論是他的陶藝創作、雕刻、版畫,還是家具,樣樣精通,樣樣出人意表。這是我一直稱道他的地方。
也正巧在那個時候,我的二子謙謙剛要上高中,心中徬徨。因緣際會下,在友人的家庭聚會中,于彭熱心地教一大幫小孩子站樁,大約兩小時後只剩下我們家這個又胖又壯的大小子還在,其他孩子都藉種種理由跑掉了。謙謙的堅持和傻氣讓于彭看上,從此我們兩家也結下了不解之緣。
很多人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挺于彭,今天我要藉此機會道明白。我佩服他寬闊的胸襟和高人一等的修養(這點與我的老公非常像),在我困難的時候雪中送炭,更讓我的二子找到了自信,加上他有擔當、有肩膀,這樣的好友夫復何求!
其後我花了非常長的時間,透過與他各方面的接觸和他的親自解說指導,了解于彭畫作的創作和基本精神,就這樣他的藝術作品就如同他本人一樣毫無阻礙地綻放在我的眼前。我常常帶著客人,在于彭面前評論他的畫,他總是以欣賞的眼光聆聽我的評論。
【百年百畫】是于彭於民國一百年在信義誠品六樓展演廳的大型個展,應當說也是他個人的一個藝術創作高峰。有了當時麗星郵輪總裁蔡明發先生和夫人連秀卿女士的支持,于彭在沉潛十幾年後,舒心適意地做了一場讓他相當滿意的畫展。台灣畫壇、文壇,一眾好友、粉絲紛紛慕名而來。
就像我在當時講座上「泣不成聲」時所說的一樣,這樣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孤獨的心靈,孤獨地活在他的精神世界,高處不勝寒,笑罵由人。我們又有多少人能理解他的寂寞、落寞?他的苦我能理解,他的堅持與固執我頂禮膜拜,他不愧是我們這一代的表率。
于彭是個「承先啟後」的偉大藝術家,承載著使命的真人,他的畫有自身的風格、語言,他有自己縱化的天地,真實又虛無。他畫出人性的慾望,也畫出道人的孤絕。每幅畫中的裸女與童子既衝突又和諧地隱身於于彭的天地間,而那樣的天地裡,總有一塊光點、一塊淨土讓人喘息。
于彭的畫挑戰我們的執念,讓你不能閃躲他的語言,他用畫來挑戰你的觀念,也用畫來舒託他的心情與境界。于彭燃燒了自己的一生,用他的堅毅卓絕給我們展現了一個無限的可能,他讓當代的藝術騰飛,讓我們在世界藝術裡嶄露頭角。
于彭,我們這一代欠你太多。
將來你和我甚至我們的子子孫孫都會灰飛煙滅,與黃土為伴,但是于彭的作品——他的畫、他的茶壺、他的陶藝作品、他的黑老虎版畫、他的雕塑、他的一切創作,註定要陳設在博物館中代表我們,代表我們這一個時代。
因此我們每一個無論知道或不知道他的人,都跟他在某種程度上有因緣。他代表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高度,我們的文明,我們的思想。
于彭,我們真高興,你替我們說了這麼多的「好話」(好畫)。
于彭個性不拘小節大家都知道,但他的細膩卻被很多人忽略。他的心思細得就像他的水墨畫筆一樣。纖細的筆尖在畫紙的每一個角落裡遊走、漫步;瀟灑地走過,留下了活潑的痕跡卻一點兒也不給人添亂,就像他的畫。
于彭總說:「我是畫亂,而不是亂畫。」 畫亂裡有21世紀的時代精神,有于彭的精神,也有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那部分。
于彭非常善於觀察別人,但不愛吭聲,雖然有時候他會小罵幾句,但總的來說,他非常願意被人佔便宜。
于彭雖固執卻熱誠。好交友,卻內心孤獨。
他常告訴我:
「Lynda,這個世界上了解我的人太少,我每天但求一醉,因為沒什麼可以說的,我想說的,都在我的畫裡面了。」
這是于彭嗜酒的主因,他身為一個藝術家,幸耶?不幸耶?
他這場大病考驗了他自己和他的家人,我看到醇麗的焦心,孩子們的孝順,于彭,有妻有子如是,夫復何求,夫復何求啊!
他走的不冤,冤枉的是妻子和孩子還有一眾友人,失去了和這麼好的大師聚首的日子,我們每個人會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懷念他。
于彭,祝你一路好走!到你的仙境裡修煉,更上層樓。願你在天不再孤單!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