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憶去歲深冬

何醇麗

我與你，相遇於山林拍手、流泉歡唱的春天；在熾盛夏陽、薰風息息裡，我們建立的家與你的志業緩緩同步成長。而秋，才是天末涼風、秋野芒花開始點點頭的早秋，你就過早離開人世。從此，應該要學會與看不見的你相守於生命的冬，那會是深厚的珍藏。

于彭逝矣，誰與盡言？正是「悠揚魂夢，黯然情緒，蝴蝶過牆去。」……

手機上忽然跳出了老友的 FB 訊息：「中秋節快到了 早上 看了我收藏的作品 讓我再度想起 我的老朋友 于彭 才情洋溢 做人更是豪情大器 懷念……」

讀著，對你的思念，又深了一層。

但，不是更該信心抬眼嗎？舉目向天，穿過雲天高情，向著終極實在……流光歲月，一切終將有新的意義……

「即使你走了，我不願悲傷，死亡不能永久把我們隔開。
不過像牆頭花，爬到牆的那一邊開出花來，看不見，
可是依舊存在，它，豈能把我們隔開？……」——〈荒漠甘泉〉

七是奇妙而完美的數字。耶穌的門徒問耶穌，被人得罪，要原諒他幾次？七個七次夠了吧？耶穌說，不是七個七次，乃是七十個七次！多麼無法測度的胸懷與恩典！

於我，七個七天，是個紀念你的階段，但是，今後對你的懷想，也將是無法測量的；你的精神今後與我不離不棄，比你生前更加相守同行！
2014年深冬寫了〈我與你的七個七天〉，記錄于彭辭世後七七四十九天的喪亂心情，其間多為不欲盡言、亦不必為外人道的心緒，故今僅擇錄最後三天及後記如下──

……

2014/11/29
前陣子在牆角邊種下的垂枝茉莉開始點綴著花苞，顆顆純白滾圓。夜色中望去，像明珠，也像凝著未落的淚。
沒看過這種花盛開是怎樣，至少目前還只是圓珠子的模樣，不知是蓓蕾，或這就是花開的樣子？
我抬起頭，默念一聲我的思念，立刻一片黃葉自我頭上眼前飄然而下……

2014/11/30
今天是你的七七，你離去滿了四十九天了。
清晨，把這七個七天的心情在石屋前讀給在天上的你聽。下午忽然想著，不知那垂枝茉莉今天是不是有怎樣的變化？圓珠子有展開嗎？我走到內院中，看那垂枝茉莉還依然是純白圓珠凝結粒粒呢。
此刻，晚上12點多，外面忽然開始下起雨來了，一陣好大的雨。但我一點也不擔心你要在哪裡躲雨，因為我深知你已經安穩在一個再也沒有眼淚、沒有風雨、沒有痛苦的天上家鄉。

……

2014/12/1
七個禮拜前的今天晚上你大去，跨過大限，一切都不再限了。而於我，今天晚上，一個階段的結束，也是一個新的生命階段的開始。
我在你的紀念台前，向上主宣告這樣的決心：
「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 主啊，感謝祢賜于彭伴我行走人生歲月三十一，
于彭離世這無法承受的打擊，
雖然無法明白所以，
但願祢收去的東西，
求祢以自己來代替。
賜我悟性帶領我，讓我經歷那最深最廣的奧秘境地。
給我智慧和力量，讓一條有意義的紀念于彭之路得以為繼。
幫助我以後每次想念于彭，不是想到我的失去，
而是想到他的瀟灑、喜悅、堅持信念、生命力。
于彭，謝謝你的愛──
我願如大瀑布旁邊的石頭上，站立的一隻穩定平靜的鳥兒！
主啊，謝謝祢的愛──
「祢的瀑布發聲，深淵就與深淵響應：祢的波浪洪濤，都漫過我身。」
我的生命風暴終究有出口，
我的出口指向祢！
誠心所願！

後記
2014/12/6
今日有奇事，特書以為後記。

連日陰雨風寒，今日難得冬陽煦煦，與友人站在內院，仰首張望兩邊的幾叢竹葉和梔子花葉，隨口聊起幾天前的病中牽掛，不知這些于彭的愛竹與香花是否無恙？

才剛剛如是說畢，竟然一隻色澤純黑、展翅約達10公分以上的大型蝴蝶，十分美麗地，栩栩然由外院飛過牆來，就在這兩邊的竹葉與花葉之間來來回回，忽上忽下，狀甚逍遙自在，就這樣繞飛了三圈……

那一刻，我清楚感應到是于彭，聽見他對我說：
「沒事！沒事！好極了！」

然後翩然飛離而去。

彼時兒子和好友正都在外院摘著楊桃，他們比我先見到這隻黑蝴蝶。他們親眼見這黑蝴蝶非常緩慢地來回低飛於石屋前石鋪路上久久，其低與緩之程度，有如跳躍在一顆又一顆的小石頭上，又幾乎像是在行路徘徊。（這景象，你的老母親前個星期也親眼所見，她老人家深感驚異並多次訴說。）

而後，黑蝴蝶飛起越過黃皮樹叢頂端，越過內院粉牆高飛而來，就在我的眼前，如我所見的繞飛竹葉與花葉三圈而去。

一生衷情老莊的你，使我也想起莊周夢蝶。覺與夢、生與死之間，彷彿忽然有了另一種相通。

你一生念念追求不外乎創作超越、練功超越、精神超越，你曾寫下如是心語：
「至大無外 至小無內；道在無極 虛空本體；存乎一心 動靜皆宜。筆墨之道 一以貫之；歸於清靜無為；古今不分 是謂道統；尋此溯源 既寬且濶；實踐之道 順其自然；全真了道 大而化之。書畫合一 盡性而已；生命投入 既深且遠；自成一格 形式不拘；虛虛實實 神鬼莫測；如龍飛在天 無以明之；宇宙能量 取之用之；不背不離 是其大道；故能通達 天地人合之；盡性而已矣。修身養生 歸依筆情墨趣 千古不變乎。」（2007年，于彭創作自述）

多年來你常說，想瞭解你，去看你的畫就知道了。而平日你也常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置之死地而後生」。

想到你生命的最後兩個月，常與我及兒子們在清曉晨光中同行於陽明山、大屯山。你忍著大痛、不畏顛簸，即便身體已無法邁步幾多，照樣那麼愉悅地徜徉山間、遨遊於大自然。

于彭啊，你一生都在體證外在束縛不能影響你的自由，體證山水真情是你的胸中丘壑。

今天，黑蝴蝶前來，在石屋前蝶步漫遊，繼而振起蝶翅飛來，再而翩然遠颺天際。此蝶以遨遊天地之姿所流露的情義、愉悅和美麗，也使我想起你一生追求的天地人合之、盡性通達、逍遙無羈。深深感念，特為後記。

今日庭園中，桂花依然清香盈庭，而一顆顆圓白的垂枝茉莉蓓蕾，竟然開始陸續綻開如小蝴蝶般的花朵 ……

大黑蝴蝶的翩然造訪，彷彿為我們家留下一個印記。願曾有的馨香與美好，仍留在我們的家園；願我們的孩子，一生承傳經營心中的一座草堂，在世事多艱之中，仍能活出在地如在天的生命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