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看塵世載酒行

文 / 羅丹 (2015博鰲亞洲論壇文化藝術專題召集人)

于彭仙逝一年了,然而他在我們心目中的形象卻越發鮮明起來。他那身著布衣芒鞋的影子,載酒會友的談笑風生,行步如風的仙骨俠氣,夢境般奇幻深邃的畫作,無不亦真亦切,歷歷在目,深深刻入我們的記憶,並化作無形巨能的光亮,燦若星辰,無所不在地照耀著我們,化解著我們常有的迷茫,無聊,寂寞,執著,糾結,以及攀緣之累。

如果只是簡單地把于彭看作一位當世貢獻卓著的大畫家,不免會忽略這個人物內在精神的豐富內涵,以及作為一個獨特生命體給社會帶來的普遍價值和醒世意義。21世紀的今天,地球上絕大多數的人都在疲憊和匆忙地應對瞬息萬變和無限膨脹的物質世界的壓力。 我們在享用和陶醉於日新月異的科技進步所帶來的物質便利的同時,心卻越發不得所安,生命越發不得所住,精神訴求變得越來越渺遠。于彭以其天馬行空,遺世獨立的生命方式給世人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然而,我們仍然要津津樂道這位作為畫家的天縱之才。縱觀一部浩瀚的世界美術史,不同族類,列朝列代,各門各派,技藝卓絕和才華橫溢的畫家及作品層出不窮。但以全部的生命注入,用靈魂燃燒的巨痛來成就藝術的畫家卻鳳毛麟角。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 如斯,梵谷(Vincent Van Gogh)如斯,羅斯科(Mark Rothko)如 斯,八大山人如斯,于彭亦如斯。在于彭歷年來眾多的畫展中, 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2011年10月在臺北誠品信義店展演廳舉辦的名為《遺民_移民_逸民》的于彭個展。這場藝術饗宴不僅代表了于彭的生命歷程,也表達了他在美學與藝術上的人生態度。此次展覽的策展人張元茜表示:于彭是臺灣十分重要的藝術家,也是臺灣後遺民論述中「藝術」篇的最佳代表。這次畫展以于彭所代表的遺民、移民、逸民三個認同來協調民國人的「倫理承擔」,和身為臺灣移民的自由想像,以及落實在生活及美學上的「靈根自植」。詩人許悔之評論于彭「他的人和他的畫,是敦厚又溫煦的儒者與求道欲羽化登仙的修道人,兩者之間辯證不斷而又根莖交纏的一體。既回顧人間,又神遊、縱浪大化之間」。

《遺民_移民_逸民》是于彭多年來首度包含多種素材呈現的大型個展,現場除了展出代表于彭創作精神的大型水墨作品外,亦有令人驚豔的大幅巨制的油畫作品;此外還展出了多幅于彭近年來的大膽嘗試的實驗作品。以粉彩結合宣紙細緻、透光豐富的特性,呈現出人物畫豐富觸感並飽滿的肌理與色澤,也展現了于彭融合東西方美學,再回歸中國道統的道家生命觀。

許多年前,在北京還舉行過一場被稱作《于彭家宴》的畫展。這場畫展以別開生面的方式給前往觀展的人留下了無比難忘的印象。展場中央擺放了一組灌滿酒的大缸,參展畫家于彭在現場邊做飯,邊請大家喝酒,邊帶大家看作品。輕鬆自在,溫切無間,沒有驚世駭俗的威言大語,沒有隆重排場的開幕儀式。藝術家是灑脫的,然而灑脫中卻不乏他良苦的用心。這個特有的場景透露出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藝術即生活,生活即藝術。兩者既無分別,也沒界線。生活也許就在「醉與醒」中徘徊,生命就在「物欲與精神」的焦灼中錘煉。而藝術精神中最可貴的乃是真誠。

于彭是客家人,嚴守和保持著許多客家的傳統,更對客家風俗懷有深切的情感。每每大飲過後,尤其是明月當空的夜晚,總會用客家語吟唱那首淒美悠長的無名客家民謠——「啞咕…嗚…嗚……嗚…」 我無法考據這首隨性而唱的歌謠是否有嚴格的出處,也不知道歌者與此曲有什麼不解的因緣。他曾告訴我們那是一首古老的情歌。總之,每次聽到都會情不自禁地被帶到一種既飄渺又情切的意境中,纏綿悱惻,久久不能自拔。于彭還是一個舞者,也許他天生就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他把那種自創的舞蹈,或肢體動作的組合稱為「拳舞」。他常說:「天動人則動,地移人則移,龍飛人則飛,鳳舞人則舞」。舞蹈是人為天地感動的情感表達。他常告誡職業舞者:練舞之人必須謹遵自然法則,否則會損壞身體。而武術中的「拳」正是與天地正氣相連的動作。他一直堅信自己深得中國「意拳」大師王薌齋的真傳,精習其築基養生功法「渾圓樁」。後來他收納的眾多弟子中,也不乏堅持不懈的大有成果者。他常不吝反覆教導:「頭直目正,鬆靜自然,虛靈頂勁,渾圓一體」。我相信身邊的朋友幾乎都或多或少,深淺不一地得到他的傳導。

臺灣歌手藝人王城大哥數十年來一直聚合朋友們做「流浪之旅」, 以無組織最輕鬆的方式遊歷四面八方。總是帶著琴,一路歌舞,敞開心扉於大自然。于彭大讚這樣的旅行並一起參加。他說: 「游方問道,古來有之。吾等效仿,此樂何極!」他喜歡置身于日月光華下,山川河澤中,採集天地萬有之真氣。記得那次去雲南麗江和大理遊歷,途中在一空曠草坡旁歇息,萬籟靜寂祥和,大家心悅感動,真所謂天地有大美而無言。他用石片樹枝就地支起一個方寸小桌,喚眾人圍坐,茶酒聯歡。吉他手即興彈奏,舞者翩翩起舞,剎那間天地人渾然一體。最後一次與其同行是去台東,于彭好友江冠民是一個傳奇的民宿達人,更是位中西料理的發燒友。于彭與他約定帶眾朋友去他半山面海的景觀大廚房用餐聯歡。我們面對太平洋,品嘗江大廚獨家慢火燻制的烤肉。于彭一直雙腿盤坐,靜默少言。其實他已身患肝癌,通體疼痛,腹部腫大,但仍執意與大家同行。他說:「我的身體內部正在經歷烈火重生的自我療傷」。他整夜未眠,一直面向大海盤坐,直到東方黎明。接著我們幾個烹飪熱衷者——江冠民、于彭和我按約定去清晨魚市拍魚,準備為好友朱平在其台東別墅當晚的雅集大顯身手。于彭宣佈要做他最拿手的清燉魚湯,傍晚時分,當他將多種精選的食材配齊並放入大鍋時,身體已十分疲憊。晚間八方好友聚集于此,室內鴻儒談笑,室外篝火熊熊,杯觥交錯,歌舞不絕。住在鄰里的原住民樂手也前來助興獻藝,于彭堅持參與,我知道,此刻生命的交匯對於他何其珍貴!

常言道被上天眷顧的人總是生而知之,無所不能。才情和性情始終伴隨著于彭。他沒專門學過音律,卻通曉各種弦琴,他的即興演奏常常讓專業演奏者望而驚歎。多年前在離臺北不遠的大板根溪流邊,摯友洪光浩舉辦過一次重要的尾牙,在眾藝人演出之後,于彭登場即興鋼琴演奏,渾然天成的旋律讓在場的無垢舞團的舞者情不自禁地即興起舞,音樂與肢體,交錯往復,水乳交融,宛如一齣精心編排的舞蹈劇。後來洪光浩在北京猝然仙逝,于彭專程趕到北京,當天晚上,他飲盡十斤黃酒,激情彈奏古箏直至斷弦。在場的中國著名馬頭琴手,哈雅樂團創始人張全勝說:「這是我見過的最出神入化的演奏」。

于彭的一生是一部大喜大悲,閱讀無盡的雄渾壯麗的詩篇。他的浪漫灑脫,他的悲情大愛,他的自由意志,他的理想訴求皆化作天邊彩雲,斑斕絢麗,永駐人間。

羅丹
2015年9月10日於橐龠軒
刊載於《雲根未斷落凡來──再見于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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