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彭的山海經
文 / 許悔之
在我家中,有一面牆,掛著于彭一件120號的油畫《桃花源》,畫中有人、有草有樹,色調身在陰翳黝暗而發出禮讚。好幾年前,我在他家,與他聊天飲酒,這張畫,只是初稿,還在生長化育中,我請于彭把這畫讓給我,我想要收藏。
之後,橫跨整整三個年度,這張畫完成了,我把它掛在家中一面牆上,那是我家中光線最隱微的一個角落,《桃花源》就像一則卮言,說著很古老久遠的心情,不,說著很古老的巫術和神話。
好幾年前那個和于彭對飲的晚上,那張畫最吸引我的,是畫的角落,一隻矍然而立的小獸,小小的,像鹿,像羊,卻又甚麼都不像,牠是于彭創造出來的一隻從山海經裡走出來的奇獸罷。
那一夜晚,我盯著那獸許久,內心有一種波動,那時,我以為我對于彭的心象與創作的世界,多了一些理解。
整件《桃花源》可以總而觀之,又可局部細覽。一株松,一叢蘭,都又不太像松像蘭,一隻獸,不知其名,那時,我想起楚辭,想起山海經。
山神海神皆操蛇。
而于彭的畫,畫中往往有人,旁邊常常山林鳥獸花草,比例古怪;整體的氣韻,看似沉迫,又在清奇中,讓觀者感到輕暢自由!可以入遊畫中,有可以神思千里。
那一晚,我以為于彭乃先秦之人,遊歷多方,甚或御風而行,目擊了諸多動物、植物、石頭、山川、江河;他的創作,正是他的巫術、他的神話。畫中的男男女女,或是山神海神之轉喻,不操蛇,但呵氣成山川或園林,並澡雪精神,練于心兮浸太清!
于彭的畫,像是那些元明那些道士畫家們,知肉身與智識之有限,而於創作中,逐宇宙之無窮。
但他不求淡遠、闊遠,他把自己自己放逐在更多神話、更多巫術、更多危險的地方。他膽敢踰越,到山海經的世界,看來諸色歷歷但又渾沌一片,並且回來,告訴我們,那裡有些甚麼。
是以于彭畫的元神,總是血色淋漓、充滿氣力!但他畫中也總有一種美,讓我想到楚辭九歌的世界。他畫中的男男女女,有時像大司命、湘君、湘夫人等等。他的畫,總是把我帶到許多時空,神話的時空;於彼時空,巫覡,就是他畫中的男男女女,含睇看著天地與人。
這樣自由穿梭時空、歷史、神話、文化的人,內心想必是極度孤獨的罷。
我不善飲,這些年也不愛飲,但以前偶爾同飲,每次聽于彭說「但求一醉」時,我都有說不出的感傷。
這些年,我陸續收藏了于彭的一件油畫和一些大大小小的水墨,每次換畫掛在牆上,都有出塵網而遠颺的的欣悅。他的水墨、油畫、黑老虎版畫,其實都是同一意境、精神,甚至有時,我看他的油畫,常常覺得像是水墨般的自由暈染和流動,如此自由,超然物外。
這次于彭「我的山海經」個展,有水墨、油畫;和許多件墨拓的「黑老虎版畫」,刻在石膏板上,墨拓得黑中現金亮,其中的構思造境,也詭麗無比,充滿魅力。
據傳,山海經原本有圖,名為「山海圖經」,魏晉之後失傳。有時,我想著,于彭本姓「巫」,不是巧合,是必然!巫者為山海經補圖,重現佚傳的那一部分。
于彭是誰?有時,我覺得又不太認識他,他去過太多太多的時空!有些或許你我也去過,似曾見過,但此生忘記了。
但我知道,他嘔心的諸般創作,有如神話的別注!不,他重現或者整理、創造了自己的巫術、自己的神話。
當我們覺察自己如此之「有限」的時候,神話,讓我們想像,讓我們自由,讓我們對「有涯」不再擔憂害怕。
是的,一件或大或小的于彭作品,掛在牆上,就是桃花源的所在了。
而我相信,于彭作品的清奇、詭麗、豐饒、多義,你所看到的、感覺到的,比我還多。
2014 刊載於聯合報 游於藝/于彭的山海經
「我的山海經:于彭個展」於台南市加力畫廊 5月17日展至6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