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妻漫談我的藝術 I

場景:2006年9月一個初秋午後,秋陽點點灑落窗臺,搖晃著斑駁光影。于彭正在作畫,夫妻閒聊漫談……

問:咦,怎麼你現在畫的這裸女眼睛打開了……

答:(笑)這是前幾天寫生的,看自己當時的感動,沒有一定要如何的。超凡入聖,超聖入凡,都是美。

問:這是小鳥吧?

答:這隻鳥很有趣,很靈活。

問:記得上次你畫的兩佰仙,每個女子頭上髮髻裝飾都不同,我姐姐說,好像每個仙女的頭頂都頂著一方一方不同的山水。

答:說得好,是有這個感覺。

問:你這畫裡女子頭上沒有山水,倒是飛來一隻鳥,你是想到什麼畫什麼?

答:是啊,很憑感覺和想像。

問:你喜不喜歡別人觀畫後,作的各樣詮釋?因為你畫時沒想那麼多。

答:其實畫是很隨興的。本來創作就是這樣,畫完成後,這張畫的語言因為觀畫者的參與而增加很多很多新的語言,很有趣啊。

問:如果是你不曾想過的,你也很同意的,當然很高興,有沒有過別人的詮釋令你不舒服的?

答:當然會有誤解的時候,但是你不能去抱怨或對抗,就當作是額外的參與吧。無所謂的。真知灼見永遠是會存在的,有胡扯或曲解的,終也還會有識之士看得出來,不必擔心被曲解,世上本來就是無知的人多,智慧的人少,有什麼好擔心的。

問:這些樹真美,又柔又有力量,很有韌性的樣子,很有生命。對了,你獻給有福堂那幅畫,畫的就是好幾棵樹,隨風搖動,好像在訴說什麼。你畫的花草樹木怎麼來的?好像也沒看你對著花草樹木寫生過。

答:這是我的秘密武器。

問:透露一下吧!

答:宋代的人講究的是觀,觀察,微觀,要把事物作徹底的觀察,宋代畫院傳承就是如此養成一個畫家,非常講究的,非常專注的,當你作到這樣藝術性的格物功夫時,你已經對事物有透徹瞭解,有透徹瞭解了,就了然於胸,了然於胸了,隨意出自你的胸際,它就是活生生的了,再加上筆墨精神,只要你的筆墨是活的,你畫的一草一木就都是活的。

問:那你在遊山玩水時是在很用力看的作功課嗎?

答:都有,都要。要用生命去感受。

問:所以你看一眼是很深看進去的。

答:對。要花很長的時間去作這個基本功夫,這些基本功夫是窮畢生之力一直在積澱累積的。所以時間愈長,年紀愈大,你觀察的東西愈不一樣,再加上你的筆墨境界,年紀愈大,愈進入化境,愈畫愈有生命,愈大而化之,中國藝術那種成熟的美,在這種狀態中存在。簡單的說,中國的藝術,是一種修,是修養的藝術,是修道的藝術。所以欣賞每一個筆墨,都應該是活生生的,透露出一種別具一番姿態的生命,好像音符一樣跳動。

問:反正感動你的,你就會自然而然印在心裡了,是嗎?

答:這是一個表面,在中國藝術裡面最難的是,從觀察到描述,有感而發,到形成一個造型,這有一個心路歷程。中國藝術裡面有一個臨摹的藝術過程,那是欣賞,再作一個彷彿的動作,那個彷彿是說古人的造型和筆墨精神,你要去學習,但這裡面有講究的,你要學人家,但不要和人家一樣,一定要有自己的精神流露出來。

問:這是有關植物,你的動物常畫得很有神氣,即使不像,也十分可愛,你動物是怎麼畫的?

答:動物呢,完全是象徵,有所指涉,我動物的描述,基本上是一個擬人化,人性情的假借。繪畫裡面,你很難去表達一個人的性情,你畫一個形象時,很難去描述這個人是什麼個性,所以我常用動物作一個象徵。如果覺得動物可愛,那就是表達了擬人的可愛面。雖然沒有對動物寫生,但中國人創造的動物,誰見過龍啊鳳啊,那就是創意造型啊。

問:我記得你遠在80年代初期,隨手一捏的陶土動物,鴨子啊,狗啊,豬啊,很簡單的,但都十分生動,靈活靈現的,我一直對你這部分很好奇。

答:所有我作的這些動物,都是有一點像,其實你仔細去對照,並不是那個動物的樣子,我讓那個泥土的線條,就像筆墨的線條一樣,讓它自己去流露,賦予它一種生命的可能,就好像給它吹口氣,它就是活的,我在下筆的時候,在造型的時候,就賦予它這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是作家賦予的,最後要問的就是說,怎麼會創造出這種東西來,那就是說這是我的心情,你看到的動物就是我,畫如其人啦,那個動物是我,那個石頭是我,那個花草樹木那個山也是我。每一筆都是我。我存在我的筆墨之中,我的造型之中。所以面目可憎的人畫的人物動物可能就有惡氣或虛矯之氣,那俗氣的人,會做出俗氣的筆墨,那就是他嘛。畫如其人。中國藝術家,就是講究這種修身養性,培養那種很自然的美的關係,如果他沒有那種美麗的體會,他就畫不出美的東西來嘛。中國藝術,它沒有醜的,是美的,這是中國藝術的最大特性。
古代開宗明義講中國畫成教化助人倫,那是幫助人在現實生活中學習做人,到後來慢慢發展變成是對人的啟發,如何得到一種超越,或說一種完成。

問:喔,你常說,觀畫醫病,有這個意思吧?

答:對,一幅好畫,特別是好的山水畫,可以安靜人心、放鬆心情、在觀畫中體會天地之道,身心得以安頓, 而山水畫的「可行、可望、可居、可遊」讓人進入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層次,使人從現實中得到超越,也是跨向更廣大世界的超越,同時也是讓人看到更完整的自己。總之好畫會生出好的能量,使觀畫者身心都得到療癒。中國畫家的筆墨可以說是一種生命的活水。這並不誇張,這是古代智者莊子的逍遙精神,還有畫論所強調的「氣韻生動」, 都在表達它的充滿生命力。

問:不過現在的人不太同意文以載道啦,也不會同意有美的標準,或許認為醜陋也可為美等等,不過當然這是另外的課題啦。

答:現當代繪畫是說為藝術而藝術,也沒什麼不對,因為無論什麼時代,好的藝術都仍然會有它的判準。比如畫黑暗面沒什麼不對,那涉及西方哲學思辯,我現在講的是中國的,承載中國文化精神的繪畫放在現代當代,仍有極大的意義。中國文化的部分,聖賢智者的教導,從來都是有鮮活的道理。叫西方人懂中國,也要叫他們懂中國的文化,才能懂中國的藝術,為什麼老是山水、花鳥、人物?

問:因為這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好素材?

答:不是。因為它講人與人、人與萬物、人與天地的關係,這些都是生命裡面需要的,自然的,宇宙中生長出來,可以使人身心和諧的。如果你天天窩在水泥大樓,天天關在監牢裡,你的心沒得解放,如果你每天存在一種壞的狀態,存在一種不快樂的狀態,你的生命是悲哀的。這是很不一樣的文化概念。中國藝術的傳承裡面,最優美的就是這個,追求真善美,生命的一種極致,而不是去描寫醜陋。中國的書法的線條和繪畫都有這種能量,因為他都是一種祝福的心態在畫啊,自己得到這種美感,也希望別人享受到這種美感,這就是祝福啊!

問:那這是你的心願嘛!

答:是啊,是人類的祝福。

問:那叫做一種才份,是上天給的禮物,最好的狀態就是把才份用在幫助人。

答:當一個中國畫家其實很有趣,我愈來愈敬畏有生命力這部分的文化。中國繪畫的生命力,它至今仍能滋養生命、啟發心靈、是引人思考天地與人生的活傳統,它是有機體,充滿生命力,仍然活著,可以不斷生長……

問:你畫山水畫了二十年了…

答:不只啦,其實從開始創作,就一直有畫,應該是將近三十年。

問:每個階段的體會和表達都不同…

答:從無知,到有認知,到去完成,每個階段的完成是不一樣的,它必須經過收集、鍛鍊、造型化、然後到流露出好的生命能量,所以中國藝術家會慢慢發展到練氣功啦,坐禪啦,或是經過宗教的轉換,容易跟道啊禪啊有關係,追求那種寂然的境界,開悟的境界,很不同於西方人在表達的藝術。西方人的表達藝術,也會和他的哲學、社會、宗教發展很有關係。中國藝術常是在追求一種解脫的境界,而不是在表達一種質疑。它對生命不是質疑,而是對自己自信的了悟,明珠在懷的心。

問:其實中西都一樣,都有古老傳下來很好的東西,只是過程中有被丟棄或消失的現象。

答:當代藝術裡大多缺少傳統,它已經失落了,人不再珍惜傳統,而去尋找快速簡潔的方法,雖然那也是一種時代的反應,但是失去好東西,忘了珍惜,忘了尋回,總是要令人喟嘆的。宋代是中國美學最成熟的時代,無論繪畫、書法或陶瓷,都達到了極高境界;後世雖不斷發展,卻難以超越宋人所展現的精妙。這是一種能力,失去這種能力的時候,只有感嘆。西方文化也始終有人在重返希臘羅馬,藉由回到源頭,重新發現與追尋理想的人文精神。其實無論東西方或海峽兩岸都還是有有志之士在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