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沒有父親的中秋節

小魚兒 巫樾 (于彭長子)

畫月獨圓無星空 筆舞父影不再逢
煙滿宣紙墨透面 客語古琴清絕夢
思念畫成煙重重 孤絕孤覺孤崛峰
拔地萬仞穿雲中 煙橫憶溢飄漫空

我們是客家人,我最愛父親自創的客家山歌「月光」。偶爾他喝酒與朋友聊天吃飯或是畫展開幕,興致來的時候高歌一曲,特別是有一次他彈古箏配上這一首歌,非常動人。中氣十足狂放悠遠嘹亮,透出淡淡的悲傷。這是熟悉他的人常常聽到的歌聲。父親每次唱這首歌的時候表現都不一樣,旋律也不太一樣。但不變的都是他的感覺,那種非常遙遠,非常古老,非常中國的感覺,像是一個古代的俠客,詩人,遊俠,時而高亢時而悠遠。

他唱這首歌時表現出來的悲傷如同他所說的美色悲音,但不是過於哀慟淚流滿面那種,反而像是他的水墨畫,安靜沒有過多的臉部表情,這是父親的世界觀,讓我敬佩。

父親是個充滿愛的人又崇尚老子,平常從不說些表達對我們愛的語言詞彙,但畫中卻充滿著我與弟弟小時候一搓鬼見愁髮型的符號。在他過世前三天之間,他不斷的對我們說「心愛的,我愛你們!」,不斷的說。

他平常是個安靜含蓄的人,同時又很好客,很愛做菜請客吃飯。爸爸的人物山水畫作像李白的詩想像豐富,結構奇特又誇張,像他有時候的說話一樣。

爸爸繪畫的自然山水,氣勢豪邁奔放,用大刀闊斧、細微皴法、變幻莫測的手法與線條,塗寫心目中的印象和感情,創造藝術鮮明形象,無比個人的創造性風格。
父親畫畫時,看起來從不打草稿,提筆就畫,一氣呵成,從無猶豫,給我的感覺好像宋朝的曾鞏在<代人祭李白文〉描寫李白的一段話:「子之文章,傑力人上。地辟天開,雲蒸雨降……大巧自然,人力和施?又如長河,浩浩奔放……意氣飄然,發揚儔偉。」

我永遠記得每次我回家,父親一人在竹蓆塌上雙盤靜坐,點了松果或艾草煙霧裊裊,古琴或彈詞音樂不絕於耳,神情莊嚴,自然寧靜的輪廓。

他的氣功,水墨,歌聲,家中擺飾,自己造的庭院,身上的服飾配件,所說的話,他的一生,一致貫徹了對中國文人境界的嚮往。不論是誰都無法左右他的創作風格,他堅持自己的風格,最終花了一 輩子完成了一個獨有的,無法被複製,無法被抄襲的風格。

我在他面前永遠是自卑的,我的舞蹈,我的創作都沒有他那麼的具有文化内涵,只是一味的追求炫技。像他最常罵我的一樣,我把身體搞壞了受傷了。從他過世以後,我才了解我的喜劇我的舞蹈都只是在譁眾取寵,我才開始反省自己的根源在那裡。他是個我想超越又因為時空我永遠無法超越的對象,我只願我能另闢小徑,受他影響但不在他的陰影之下,讓他成為我心中一塊永不消失的土壤,給我不曾斷開的養份,我以我的根源為榮。

于彭大子 小魚兒巫樾
於2015中秋颱風杜鵑

刊載於《雲根未斷落凡來──再見于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