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于彭

王汎森

……我與于彭的來往較少,此時此刻, 我回憶起三件事。

第一,大約在2001年,我曾向中研院李遠哲院長建議,當時掛在院某一棟重要建築物大廳的畫實在太不怎麼樣了,李院長有 一點詫異地問,那麼有更合適的畫家嗎?我 說「于彭」。經過李院長同意,我託醇麗央請于彭作大畫一張,主題大概是「熱愛知識 的人沉心學問的地方」,不久,于彭很慷慨地贈送中研院一張大畫,我還花了五千元去裝並配了一個木盒子。這幅大畫中幾位主角們袒裼裸裎,像天真的小孩,頭上還結著髻髮,興高采烈地在層巒疊翠中討論學問。 這幅大畫目前用玻璃罩護著,懸掛在中研院人文館的挑高樓梯間,宏偉而瀟灑,我每每 在院士會議的茶歇時間走到這張大畫前凝視,覺得很得意,至少我為中研院募了一幅名畫。

第二件事是我剛認識于彭時,他一直對自己的書法素養過於謙虛。但是在2004年左右,我偶然見到一張名片,上書「桂蔭廬」三字,我認為這幾個字如枯枝虯曲,很有味道,打聽之下,才知道書者是于彭。我因而了解,在幾年之間,于彭書法進境之勇猛,已非我所能想像。而書法線條的造詣,似乎也反映在他的一些畫作上。

這就接著要提到第三件事。多少年來,我一直說要搜集于彭的畫,但是因為學問、行政兩忙,故從未付諸行動。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買畫。我家裡的字畫,其實都是舍弟王昱峰代購的。就在我為了兒子上學之便移居新生南路之後,有一回路過永康街附近的一個畫廊,見到一幅毛筆速寫的人像,大致是勾勒一個女人從腹中、出生、少女、成人、美麗、中 年、老年、死亡,共十個圖像,如雲煙般聊聊數筆,既老辣又飄逸,既簡單又有力。我馬上告訴醇麗。很高興這幅畫目前正懸掛在 我的公寓中。如果我記得不錯,于彭聽說我想買這張畫時曾說,「汎森兄是不是認為我 的書法有進步了?」
我偶然還見過于彭幾幅山水畫,蕭然滿紙,意境深遠,置諸晚明人物的一些上乘作品之中,也分不出高下。于彭春秋正盛,我原來以為不急不急,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沒想到他像天上的一顆彗星,劃空而過,驟而殞落。正如我最近給醇麗的電話中說的:「天才本來就是這樣揮霍他的生命及才華的!」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