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還能重溫

何大安、楊秀芳

關上音樂,展開畫冊。這是于彭去世後的第十三天。

于彭的畫是熱鬧的,因為人、物滿佈。即使是空闊之處,也多不留白。但是于彭的畫又是孤寂的,因為人、物雖多,卻各不相屬。畫中形象,總有苦僧式的寡合與闇默。他的線條、用色、構圖,不講次序,不求肖似,唯任天趣。他的畫,被稱為「情境山水」。這個情境,既是現實的,也是超現實的。

我們認識于彭,是由於醇麗,她讓我們知道他們的家,他們的孩子和親人。于彭一定是不羈的。他蓄鬚、布衣,穿草鞋,了生死。他一定也是愛家的。他下廚,他心疼妻子,他給孩子剪髮製衣裳。

第一次參觀于彭的畫,是看他的「慾望 山水」。那時已是中年的于彭,風格成熟,畫喻撼人。現在讀他的近作,更感到他取法之泓深、根柢之堅厚。他的畫裡,看得出八大、石濤,也看得出高更、夏卡爾。他比他們多了一種思想,那是對繁華與消歇的不語,對世情的憫懷。他是他畫中少數點了睛的「覺者」1。 他曾壯遊,他曾入道2;他的思想與畫詣一定會不斷超越自我。可是,他走了。

我們曾經在于府作客。短檐蔭戶,曲徑通幽。堂壁負街,車聲時作。主人衣圍裙, 著犢鼻,出鮮魚。茶香四溢,有酒盈樽。這是市中隱淪的于彭,待朋友以真淳于彭。嗚呼!這樣的情景,何時還能重溫?何時還能重溫?

註:
1于彭畫中,人多垂目,唯「覺者」系列獨著青眼。
2于彭題畫,嘗自署「頓道人」。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