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一週
何夫棱
于彭到哪,常喜歡穿他的草鞋,不管是婚喪喜慶的場合。講起話來,情不自禁的帶出十分的肯定,對於中國水墨畫的未來,又表現出捨我其誰的自我期許。對於身為內弟的我,有一種說不出的矛盾。因長期以來,接受理工的薰陶,樣樣事物,都要經過邏輯的推敲。于彭的看法,常帶出主觀性的宣告,並加上肯定的語氣。不免使我聽他說話時,常持保留幾分的態度。和六姐醇麗閒談時,偶爾會觸及這樣的話題。六姐的回應,雖表達她的理解,但結論仍是于彭是華人兩岸三地的藝術國寶。我當下的觀察是,嫁給藝術家,真是偉大。
今年年初,由美返台。踏入家門第一天,不久就聽到敲門聲響,原來是六姐和孩子們,帶于彭到陽明山運動,要親自到媽的公寓,來看媽,也順道和我聊聊。對於一個罹患肝末期的病人,即使坐電梯上下七樓, 也不是很容易。但他就是堅持要上來。他一進門,神清氣爽,熱情的打招呼,就連已經老年癡呆的媽,也連連點頭。長年籠罩死氣沉沉的房子,頓時吃進了大補丸,好不生氣勃勃。然後,他習慣性的走近落地窗。把門順手一開,再躺上旁邊的竹籐椅,微微閉上雙眼,很鬆馳的深呼吸。若不是他挺一個積滿腹水的大肚子,還真看不出,他是重病患者。然後,他張開眼睛,肯定的說,山上的空氣太好了,這才是可以提供他養病的好地方。他決定不再下山了,立刻要在山上住 下,他說他一分鐘也不要浪費。整個決定的過程,不超過三分鐘。我也挺高興他的決定,因為,這樣可以省下我到山下拜訪他的行程。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朝夕共處,雖沒有喋喋不休的話題,卻給我近距離的觀察他,寂靜的夏日,窗外吹來徐徐的微風,順著他陶醉的眼神望去,見到微風搖擺的樹,我從沒感覺媽媽屋外的綠葉是那麼的翠嫩。不知是時差,還是年紀的關係,我們總在清晨的五點起床,那時的黑夜,不易辨出自己手上的五指。為了不吵到媽在隔壁房間的睡眠, 我們靜靜的不發一語,只面向東方遠處的 。霎那間,一朵朵帶著紅暈的灰雲,飄了出來,漆黑的長夜,突換上淡藍的畫布。眼前的美景,似乎也點撥了我對于彭水墨畫的疑惑。他口中常提到的胸中丘壑,莫非就是把這一幅幅的自然美景,都收進他那無邊無際的腦海中?難怪他的畫中有那麼強的生命力。
帶著重病的身體,不容許他事事親為,家人的照料是不可或缺的,他卻擔心把自家少爺和照顧他的人給累壞了。我有時不忍想扶他一把,都被他婉拒,他的堅持難被撼動。有好幾回,我們一起走去位在好幾十公尺外的溫泉,他堅持邁著艱難的步伐自己走。有一回,我突然感覺到後方有人快步跟上,很自然的伸出一隻手,攙在于彭臂下, 我還正狐疑,于彭為什麼那麼溫順自然的接受這隻手。回頭一看,原來是于彭夫人,那 位令我欽佩的六姐,這幅夫妻攜手、相伴前行的親密畫面,很讓我難忘與感動。這段山上行走的日子,于彭不但不讓我扶,也不讓他的助理甚至他的兒子們扶,只有六姐在旁時,他才會主動伸出手,讓六姐扶著。因此我深有所感,于彭將他的風光和所有人分享,將他的軟弱,只給妻子看到並扶持。
這一週,每日像挖寶似的對于彭有新的認識,緊湊的一星期探親行程,似乎不消一 會的功夫就過了。返美後的每一日,都緊盯著電郵看于彭的近況。10月11日讀到六姐 的信中提到,描述于彭流淚觸摸君藍牧師身上的天國鑰匙十字架,那也是彼得的鑰匙, 那位三次不認主的彼得,我可以想見他心中的澎湃,不自覺我的眼眶也濕潤了。以致於再來的電郵說到「于彭於10月13日晚間8 點17分帶著信心的微笑平安離世」。
聽到了于彭在生命最後日子的豁達與堅信,讓我重新領悟到,于彭雖然口上沒有多說,但他畫作的生命力之所以那麼感動人,乃是因他將那自然的美景,已然融入於創造宇宙萬物的源頭上帝,也就是他常說的,與宇宙融合為一。
我輕聲對著電郵回應,「阿們,他日我們在天家再相會,一起等日出,再傾聽夏日微風中的蟬鳴」。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