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流光
林啟屏
我認識于彭,大約是始於1986年的夏天。那年夏日的午后,充滿著色彩的流動,空氣中輕漫著飛揚的氣息,我與聯合文學文藝營的伙伴們,相約「平陽堂」。 在我們滿心期待,催生一個新藝文讀書團體「清揚」的同時,平陽堂主人——于彭,則在一旁自在地看著我們。印象中,粗布寬服,于彭一副今之古人的模樣,時而坐著傾聽伙伴們的發言,時而穿梭在平陽堂的角落間,自自在在,似乎不著一絲煙塵。那是伴隨著我年輕記憶的成長光影!
那時,青春在我的指尖流動。我與幾位不分年齡的朋友們,緣聚於聯合文學的文藝營,卻不願這份緣分隨風而逝。於是,從陽 明山上的文化大學,到陽明山下的「平陽堂」,我們織就一份共渡的心願,共同書寫我們那善感而纖細的歲月。我們共同讀書 也一起傾聽詩人墨客的生命之絃。分享歡樂喜悅,也相互承擔悲愁。多年來,「清揚」的伙伴們或在學術的表現上、或在藝術圖像的世界裡,或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中,努力以赴;或出國、或流浪、或病痛、或亡故,我們品嚐了時間所準備的流變之酒。「不思量,自難忘」,人間的青春容易數算,但記憶中的身影,卻奇特地在掐指之間,逐漸鮮明。我在其後的日子裡,忙於自己的研究工作,離青春越來越遠。
然而,奇妙地,生命總會不經意地召喚自我。已記不起是哪一年?哪一天?我陪著一群異地來的浙大學界朋友,又回到了「平陽堂」。這回,驚喜悄悄地繫上。原來我分別認識的人,竟是平陽堂主人夫婦。當夜,在閃閃火光的流動中,宜古宜今的話語之際,青春似乎再度降臨。原本熟悉的陌生人,透過江南江北皆心事的相濡以沫,竟互展丹青之筆,策掠横直的筆力,透紙背、貫精神,鐫刻在帖意飛白的蒼茫間的是,相 知。於是,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又,飛白於煙斗的裊繞,思緒綿邈,心意相通,始知桃花潭水不及眾人之情深。那時,于彭的笑聲爽朗,醇麗的身影俐落,賓客的杯光迷離。線條走動在畫筆之上,心靈則蕩漾於水墨之間。圓滿的時間弧度,令我墜入似曾相識的年輕記憶中,那個笑語讌讌的年代。
「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林後4:17)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如何丈量?常常是我們終其一生不斷追問的大問題。不過,面對造物者,我們的一切數算,或許當在苦楚之間,可以仰望那最終的榮耀。因為,當我們用心而自在地活在人間,我們將無憾地迎向永 恆。而平陽堂裡,粗布寬服,宜古宜今,自自在在的于彭,不就是如此嗎?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