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妻漫談我的藝術 IV
場景:2006年12月一個初冬午後,淡金色的冬陽斜照窗台,室內艾草香爐裊裊生煙,驅走淡淡的寒意。于彭正在作畫,夫妻閒聊漫談……
問:這麼多年來,除了水墨畫,其他你的木雕、石雕、陶藝、版畫,你有沒有最喜歡哪一樣?你會有偏好哪一樣嗎?
答:我當然最喜歡石雕啦。因為石雕可以說難度最高,最具挑戰性的,石雕從開始到完成的過程,你可以感覺到那種高度的精神,人類像在原始時向自然的挑戰,也是一種與自然融合,它在創造一個形,與自然合一,那工作過程中得到極大的滿足。我的石雕取材選擇,受古希臘影響,和受中國漢代神話影響,可以讓我想像,跨到那個遠古時代。至於木雕,因為它比較親切,材料比較柔軟,比較容易達到,比較合乎人的生活習性,家裡裝潢喜歡用木頭木器,自然而然這個變成我創作材料時,就比較有人味,但是比起石雕是少了那種強悍的力量,木雕有時拿來形容一種生活的小趣味,描寫一個生命的小感覺,其實是不錯的。
問:對,家門口的竹門門把算是典型的。
答:至於陶藝,其實是和生活分不開的。我喜歡喝茶,在中國茶藝文化裡,總是要有茶碗、茶壺、茶盤、茶葉罐子各種茶道具,還有生活裡的各種碗盤、花器,它是充滿了生活的需要而存在的,當然藝匠再加以裝飾,在中國的陶瓷世界裡,其實已經發揮到極致,大概地球上人類的陶瓷文明,幾乎沒有一個地域可和中國陶瓷比擬的。所以做陶瓷很自然就連結到生活的美術史,中國唐宋的高古,金木水火土,是極高的科技與藝術的結合。當然我作陶的那種挑戰也是很有樂趣的──自己去製坯、配釉、燒窯,再把自己繪畫裡靈動的線條與符號裝飾上去。像我在八0年代雙溪閣時代,到各處訪視柴窯,那時家裡裝設了瓦斯窯,其間常和父親日夜輪流守窯,還有家人朋友的參與,那時真是生活裡一個很大的部分,陶藝可以讓生活多一種美滿的體會。我覺得在創作裡面,這些都很自然的發生。所以雖然素材很多,但是精神是沒什麼分別的,還是在吾道一以貫之裡面。至於版畫,其實它影響到我的繪畫。版畫多少是一種生活的寫照,像中國漢拓,它其實就是從碑上拓下來的生活圖像,像書法的碑拓,那也是,和書畫的結合關係是很密切的無法分開的。所以從版畫裡,我可以找到一個書畫的源頭,一個形象記錄的開始。製作版畫其實很有意思,它是一個複製藝術,像變魔術一樣,一個可以變很多個,趣味無窮。到現在我的繪畫裡面,還看得到與素描、版畫不可分的關係。這種生活素描形成版畫的肌里,在我的繪畫裡反覆互相激盪,這是我繪畫裡,剖析開來比較神秘的元素,它們之間的關係,有時融會在一起無法分開的。
問:你是說你的繪畫理有版畫的影子?
答:我的畫當然是從素描開始的,所以很多人看我的水墨頗像素描,但那個素描又跟版畫有關係。版畫黑白拓印的形式,是一再重複重墨、焦墨,讓一個單一的色彩非常飽滿,這樣的飽滿產生一種力量。那我在素描裡也常表達這種沈穩厚重的感覺。所以有人說我的畫像黃賓虹,像李可染那樣的黑畫,其實我跟他們的關係還不大,而是跟素描跟版畫的關係很大,跟黑老虎的關係很大,這種拓本,拓拓拓…….. 一層一層的拓上去,產生一種肌里厚實的感覺,這一點以前我未多說,但是現在一齊講的時候,鑿子、刻刀、拓印、素描、和書畫水墨,還有陶藝釉上彩繪釉下彩繪,這個刻繪混合,整個渾然合在一起。所以我的繪畫要去讀它時,這些素材的語言是不可缺一的,它就是全面的于彭,也就是所有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才會形成于彭這樣一個藝術特質。分開來的話,會有點缺少的,也抓不完全于彭到底是什麼。所以我講一下這些材料和我的十足關係。這些別人來講還搞不清楚,我自己講最準。這些裡面實在說沒有一樣是我會拋棄的,也不是我只喜歡哪一樣,我喜歡把這些融合一起,最後聚集在我的書畫上呈現出來,這樣一種一貫的味道,十足表現出來。
問:你石雕時的肢體運動較大,那樣一鑿一鑿使力刻下去時,是不是特別喜歡那種大的感覺?
答:那種力量,就好像拿筆畫山水,畫樹石的時候,像拿雕刻刀刻木雕的時候,它就是一刀一刀,歷歷在目,那力量穿透,打破石頭,鑿開木頭,力透紙背,這樣不同材質的代換,才有于彭山水畫裡面的一種力量。它不是臨摹來的,是藉著材料,形成于彭特殊的筆的力量,筆墨的精神。
問:所以你有時候刻些肖形印等小玩意兒,或刻版畫,也都有同樣的意思嗎?
答:當然當然,肖形印很小,石雕很大,都有同樣意思。木刻版畫、黑老虎版畫也都是,它有各種尺寸,版畫當然比肖形印更大,我都是親力親為。我那版畫的原版完全都是自己刻的,為何如此?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發揮你生命力的感覺。每一個刀痕,每個筆觸,每個轉折,每個構圖,它必然是你生命的律動,假他人之手,是做不到的。所以我的印章,從來都不用別人刻的,因為和我的繪畫不合,都是用自己刻的。好像是一種很樸素的自我感覺,但那是完整的,這很重要。
問:你做的茶壺有時候顯得功能性似乎不是很強,你會不會認為是缺憾?
答:這不是缺憾,這才是正面的。如果功能性太強,要求到工匠百分之百的造型、比例和功能,常就失去了它成為有生命力的器物的活力。所以我總是要求功能性六十分及格就夠了,它可以使用就夠了,但是你要賦予那器物自己流露出來的律動感,這些東西你都不能用太匠氣的方法。功能性太強就會有傷害,大巧若拙啊。這是形容一個器物,或一個人創造藝術的出手痕跡,和它流露出來的精神。就是這樣,看起來似乎笨拙,其實裡面含著很用心的思考。我在用老子大巧若拙的說法來形容,也就是要跨越這個所謂的技巧的困境。今天你任何一個技巧,雕刻也好,繪畫也好,做陶也好,不落入工匠是很難的,不落入俗氣也是很難的,但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有修持、有超越、有追求的藝術家,就會小心這技巧,因為很容易陷入陷阱。我們看到很多畫家或工匠,他們做很多東西不堪回味啊,就是因為沒有那個餘韻,只有表面的工匠技巧,表面的流暢,那都是不耐回味的。
問:以繪畫來說,畫得像與不像如何?
答:像與不像,用中國藝術史上幾個大師的講法,像蘇東坡講,「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就是講這個,論畫你不能去和小孩子談,因為只能講到表面像不像,論到外在形式而已。那個像,又比如八大、黃賓虹追求的都是「神似」。黃賓虹認為若只描摹眼前景色,終究還停留在自然層面,他呈現的是他心中的山水,那就是很高層次的「似」,更有山水的精神。在似與不似間,好像是又不是,它在彷彿之間,恍惚之間,那種靈動的東西不是定於一形的。今天你畫任何東西只是很像,就很可能定於一形,就缺少了一種靈氣,它缺少一種可能性。照片,就比較會有定於形象的一種不能移動的感覺。有好的描繪能力的畫家,會取它的形,但它的神的表達不是為了表面像。所以畫得和照片一樣,其實用中國的藝術來看,往往會落入匠氣,會落入表象。這題目其實很大,值得去討論。西方藝術裡面有個追求寫真,畫象寫實的領域那是另當別論。但中國藝術演變裡面,很早中國人就拋開像與不像,就很成熟了,它會讓藝術家解開這個桎梏,就是追求形神兼備之後呢,去追求一個藝術家自我的表達,脫離像與不像。所以在似與不似間,你找到一種活潑的東西,不會被困住。
問:為什麼常有人說,你的畫和別人的畫擺在一起,遠遠一看就看出是你的畫,你認為你畫的特色在哪裡?
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這乃自然形成。你不要以為你逃得掉自己,所以不要逃避。當然,最後都回歸到內在,回到個人的主體、回到自己的味道。我不管今天在哪裡、做什麼樣的事情,我還是那個味道。這就是個人的面貌。你的面貌是很明顯的時候,那就馬上分辨出來。而且面貌有突出的結構形式,不用太分辨,遠看就知道了,那個結構就是于彭。在繪畫領域裡,那個繪畫結構形式,呈現出獨特的面貌,那是非常獨特,不是普通獨特,所以不必細分研究,一眼就可看出。 因我從不臨摹,所以不跟別人一樣。我從來都是問我心裡面的感動,所以也不會和別人雷同。
問:那你仿黃公望等等那幾張怎麼說呢?
答:我自己所謂的「仿」,這個是意仿,而不是完全一樣的照單模仿臨摹。我用一種體會認識古代大師的一種心情,這種仿畫其實是一種敬謙之稱,與古人為友,去讀人家的畫,去讀懂人家的心思。其實是讓自己的心思在古人的心思上交流,甚至是從他的心思裡,進入我的心思裡面,再形成一個結合,這是和古人作朋友,甚至是把古人當營養劑,把它吞服了。中國畫領域裡是有照著描摩這個學習過程,但是你要很清楚,如果你只是描摩人家的,你用的心思是少的。要創出一個自己的東西,這是藝術家必須要有的自覺,要很清楚的覺察。
問:你畫畫,看起來從不打草稿,坐在那裡就很自然畫出來,這叫胸中自有丘壑嗎?你到底有沒有打草稿?
答:我在心裡打草稿。所謂搜盡奇峰打草稿,這個累積的功夫是很長的,一點一滴慢慢累積。在歷代的山水畫大師,或是畫各種人物花鳥,他們都是有所本的,也都是從自然裡體會,「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所謂胸中丘壑,是把自然山水全都吞服到你的意識型態裡,在意識型態中,你自然會有個完整的組合,是因為你詳細觀察過,有整理過,它就變成胸有成竹的東西,拿起筆來,就下筆如有神,就能自由的抒發內心的山川天地……
【于彭妻後記】
2006 年9月和12月的兩個午後,我一時興起,將與于彭閒聊的內容錄音下來,再整理成文字。當時從未想到,多年之後再次翻閱,這些看似尋常的對話,竟成了我重新走回那段歲月的一扇門。
字裡行間,那些關於藝術、創作與人生的思索依然鮮活如昔。于彭的神情、語氣,甚至說話時停頓沉吟的節奏,都彷彿隨著文字緩緩浮現,像是他仍坐在我的身旁,一邊作畫,一邊與我閒談漫話。歲月雖已遠去,這些文字卻依然保存著當時的溫度。
最遺憾的是,當年總覺得這樣的對話再平常不過,而未多加記錄。從未想過有一天,它們竟會如此珍貴,三十餘年的相伴歲月,最後竟只留下這兩篇漫談。每當想起,心中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惋惜。所幸,還有許多其他報導、訪談,以及親友們的回憶,替他留下了更多珍貴的言語與身影,也讓後來的人,仍能循著那些片段,與他相遇。
然而,對我而言,這兩篇文字終究有著無可取代的意義。它們不是訪談,也不是正式的自述,只是夫妻之間最平常不過的家常閒談;也正因如此,多了另一個面向的呈現。這些吉光片羽,留住了一小段我和于彭共同走過的時光,也留住了于彭家常、自然、真誠的一面。
如今,謹將這兩篇昔日漫談與大家分享。願讀者從這些尋常言語之中,一窺于彭不尋常的藝術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