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妻漫談我的藝術 III

問:你這畫密密麻麻的也很好看,其實猛一看不知道你畫什麼,要細看才知道。你記得嗎?從二三十年前,你就曾經畫像包裝紙的圖案…

答:所以你看,這種演變多長。

問:當時那些繪畫符號就像散到另一個空間,就像設計圖案,可是又是藝術品。

答:那時就是為了作包裝紙,作版畫啊,當然那時候也是用一個解構的概念,那是一個重要的實驗過程。那時是這種心情,把符號單純化,解構化,符號化,然後是鋪天蓋地的,不按照傳統方式來作結構,然後慢慢慢慢再整理,我一直在做這種重新整理的工作,這種工作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只有自己知道你在幹嘛,所以有一個時期很多人懷疑于彭這樣畫下去能畫出什麼,完蛋了,有一陣子是有對我畫的一種憂慮,說是一種「壞畫」,雖無貶意,但好像是令人憂慮的,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幹什麼,我很清楚我要的方向。後來是放夠了,對那種結構佈局,筆墨的流動,已經掌握到它的味道就夠了,再回來就不一樣了。

問:其實當時連我也不知道你在作什麼,現在回過頭來就知道了。

答:你知道,我畫花鳥從來沒有寫生過的,我沒寫生,不代表我沒有觀察,我是隨時觀察,但我在畫的時候,是十足自我的,那很重要,「出己意」很重要,那要花很長的時間把它整理出來,反覆推敲。

問:你的用功之處在此!很不容易看到這一面喔!

答:是啊,看起來好像天天吃喝玩樂而已。

問:我記得你以前外出都帶著畫筆,那時我們常去赤峰街看一個中醫,我看到你只要有任何空檔,就不停素描速寫周邊景物,比如畫了在等看診的病患,還有麵店裡吃麵的客人。你覺得你以前比較用功?現在?還是都一樣?

答:我一直都在用功啊。我現在外出也還是常會隨身帶畫筆,以前多帶碳精筆,現在還會隨身攜帶簡單的筆墨紙硯。

問:你再用功也沒黃賓虹用功吧?

答:黃賓虹是整天在那裡畫,我是在遊山玩水中觀察,鴨子划水,不同的用功形態吧。我也一直有過實際的面對山水寫生,用炭筆、毛筆都有,寫生有其基本訴求,也是畫家求取形象的一個過程和方式。為什麼有些畫家一輩子都畫梅花,那是年輕時畫的和年老時不一樣,它會成長的,會長出來的。

問:如果說這人能把梅花畫的那麼好,別的東西也一定很行,為什麼他只畫一樣?

答:不是說他只畫一樣,而是說他一輩子最愛畫那一樣。那是中國文人畫的一種現象,藉著梅蘭竹菊題材,訴說個人的品味,畫家不是在畫物本身,而是在畫物之所以為物,一個好畫家一直畫梅,不是在重複畫梅花的外形,而是想畫出梅花的生命力,想持續探索的一個精神世界。
不過文人畫發展不免也是有它的侷限的,比如說題材上的侷限,這時若能力不足,就會死在裡面。其實是不是文人畫家不重要,畫得好不好才重要。

問:如果視野拉大,中國畫家也多有一輩子畫山水的。

答:人物花鳥畫物,山水畫畫天地,天地包含萬物。山水畫可表達人與天地間的關係,是乾坤運行之道,是對人生對宇宙的感悟。所以為什麼宋代以後,山水被視為最具代表性的題材?中國畫論裡說山水畫讓人「可行、可觀、可居、可遊」,是一種自身與天地相應的境界,所以畫家一輩子畫山水,不是因為眼前的山水景象畫不完,而是因為精神宇宙畫不完。但境界夠不夠高,不在於題材本身,而在於畫得好不好,是否能將那個境界、那個生成的活潑精神表達出來。

問:文如其人,一定如此嗎?很多人說一套作一套。

答:那就是一個真誠而已。

問:看你都不停,畫畫累不累?應該挺耗神耗力的吧?

答:不累!

問:是樂在其中,忘了累嗎?

答:對啊,畫畫是很快樂的事情。畫畫不累,是因為你放鬆。凝神練氣讓人放鬆,不累,也不受人打攪,我是可以安靜時畫,也可以熱鬧時畫的。可以在家畫,也可以外出畫。

問:要不要再說一下剛才你提到的「計白當黑」?

答:計白當黑。就是說,你要奮力而為,要把它畫得很充實,因為你還有很長的創作路程,能盡量畫得充實、完整、豐富的時候,就要這樣。如果年輕的時候,就想畫得很空,虛虛靈靈,那樣路很快就走絕了。要留點路晚年還能走。說實在話,進入化境,所謂化境,那是非常非常難的,筆墨那種純粹度、精鍊程度,不到老,很難哪。

問:計白當黑,這白是什麼意思?

答:白是空白,是餘地。黑也一樣要有餘地。就我剛說的以有餘勝滿足。

問:可是你剛說,畫滿像空,這白……

答:滿就是空,空就是滿,像禪語,有與無,虛與實之間。滿,要有空氣,有呼吸,有提供想像的空,而看來是空的,它其實含有水氣、雲氣、天氣、地氣和各樣大大小小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空間,所以是滿。

問:所以白不一定指滿或空?

答:對,那是一個對比的意思。

問:你是說年輕該畫滿,年老該畫空?

答:也不絕對全然,這是說一個奮力而為的意思,一個藝術家不能太偷懶。我也可以畫很簡單的啊,一張白紙,空空的,就畫簡單幾條線,簡單的花鳥,你知道嗎?簡單,要到完全被接受,那是很大的功夫。像徐青藤,像齊白石到晚年畫那種簡筆山水還被誤解,到後世才給了他客觀的評價。滿或空,是個對比現象,這是要自己去參悟的。我現在要畫空的東西,當然畫得出來,上次在大未來的聯展,畫花鳥,全是空的啊,Gary買了最精彩那幾張,他在裱畫店看到時,馬上就把畫訂下來了。他說,「八大都不如你,你是九大!」呵呵呵呵呵(二人同哈哈大笑) ……很好笑啊!

問:那你現在較少畫空的,是給自己的交代和操練,還是怕別人不認同?

答:不,不是在乎別人,而是你知道能把它畫滿,就要把它畫滿,這是對自我的操練。你不畫滿,並不代表你簡筆畫得不好,但是你能夠畫滿,代表你有很多機會操練。很多畫家在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畫簡,畫到老都是簡,造成一個現象,就是不夠精鍊,簡要精鍊,如果你還沒有到那個層次,想要這樣做是做不來的。

問:但我覺得你畫裡面是畫得很滿,但是那個裡面的空氣流動感還是很強烈的。

答:對啊,這就是功夫啊!就是在操練這個東西。當你操練到很十足的時候,自然能夠很輕鬆去掌握一種很簡單的東西。比如我的畫拆開來看,每個單一的個體,都是完整的,鮮活的,你知道這個意思吧?就是說你要去操練它的互相關係,這種互相的關係就是你不能浪費空間,要把它畫足了。因為事實上自然界本來就是這樣,充滿旺盛生機,尤其你在創造一個園林的時候。你看一個園林,它靠什麼呈現它的生機?就是靠它的粉牆。粉牆就是白紙,所有的東西投影在粉牆,在粉牆的襯托之下,每個東西都表示出多的意思,是豐盛的,你要去操控這個豐盛感,去表達這個豐盛,這叫滿園。

問:崑曲玉簪記裡有句曲詞叫─「粉牆花影自重重」

答:對啊,重重,重重疊疊,中國山水畫也是這樣,它就是重重疊疊交錯,才呈現出它千山萬水的感覺,就是這個意思,花鳥重重,柳暗花明,反反復復,千山萬水。剛才說的滿園,比如說滿園春色啊,花鳥就是給你熱鬧的感覺,但你要畫一種枯乾的感覺也可以啊,就是有榮有枯啊!

問:對啊!像那梅樹柳樹枯枝,荷葉蓮蓬枯了,其實都有其美之處,只是有些傷感就是了。前幾天有朋友在感嘆,人不要長得太美,否則老來就多心驚。

答:紅顏薄命,所以有人說養生之道,老婆要長得醜…呵呵呵呵呵(二人同哈哈大笑)
不過枯木有可能逢春,就算埋土化做春泥也會生生不息,不必太感傷啦!

…(庭院有蛙鳴響起)── 奇怪這個季節還有金背樹蛙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