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妻漫談我的藝術 II

問：上次你畫《為罕見疾病兒童造像圖》，很令人感動，有好友認為是你進入另一階段，也有不熟識的朋友要向你致敬，更有些人看了落淚……

答：有參與的人才真正會感覺到，聽他們唱，你真是想掉眼淚。因為那些人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他們拼了命用全身力量，用生命在唱。他們都是那種脆弱的生命，隨時要死亡，不知是否能活下去，但是那一刻聽他們在唱時，你才發覺，朝聞道夕死可矣，那種柔弱到了極處，產生了一種power，尤其一個女生，後來站起來唱，她得一種骨頭和關節一直在萎縮的病，最後會癱掉的。你看到她臉上燦爛的笑容，發自內心的，看了真是眼淚要掉出來。想想看世界上有這麼多醉生夢死的人，跟他們這些殘障到這種地步的人比起來，這些人多單純，生命多有價值。

問：所以你畫上面題「柔弱處上，剛強處下」這是柔弱勝剛強的精神。

答：對，柔弱勝剛強。中國畫，我們講筆墨的時候，也可以發現同樣類型的。你看中國人的毛筆軟軟的，但你要在宣紙上產生力透紙背的感覺，就是用最軟的達到內在的剛強，那每一筆的生命都是俱足的，完整的，像生龍活虎，每一筆都是有力量的生命，這是中國筆墨精神。就是以有餘勝滿足，留空白，那種空隙，空氣流通的感覺，並不是說要畫滿滿的才會有。

問：但你有時候的畫也是滿滿的呢？

答：計白當黑，知道是什麼意思嗎？看起來滿不是滿的，看起來空不是空的。妙就在那裡，筆墨精神，這其實很難理解。如果我們用道家精神，用老子的學說，就會瞭解。就好像房子要開窗開門才能當房子，一個器物中間空的才能拿來盛載物體，任何容器都是中空的，所以不要自滿。

問：馬太福音裡面的八福說，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把自己倒空了，最美的東西就呈現了。虛實之間是很奇妙。

答：是啊。

問：那天小魚兒和小柱子問起那幅畫裡面最小那個人，他坐輪椅，為什麼你把他畫成騎著一隻想像的動物？這很有意思。

答：那個是玻璃娃娃，他把冰冷的輪椅想像成一隻他喜愛的奇獸，可以來去自如，去他想去的地方。畫的是個象徵，一種生命的象徵，人在絕望的時候，靠著他的想像、意志力、還有信心來度過當時的困境，那是一種啟示，看到他們這些人得到的啟示才這樣畫，想想這些人是這樣的努力活著，我們再不好好活著，真是浪費生命。

問：我也發現，一個也是小小的人物，胸前有個十字架裝飾品，你是寫實還是想像畫的？

答：好像是她戴的。這些人好像都有基督的信仰，唱的好像是聖歌之類的。

問：有時候好像苦難會讓人更親近上帝吧。他們的歌聲好嗎？

答：這些人都是先感動自己，才唱出來的，因為感動自己，才能感動別人。尤其看那些動作，有一個胖娃娃，胖到不行，他唱真是用全生命在唱，任何歌手都沒有這種感覺，不是做出來的舞台表演。比如台灣有一個歌手阿吉仔，在舞台上那樣拼命的抖動，他也是用殘缺的身體，全身迸發出來的，唱得真好，雖然他唱的是流行歌曲。

問：不知道這些孩子有沒有受過歌唱訓練喔？

答：就是合唱團嘛，有老師教，但是這些人連準確講話都有困難的，別說唱歌，真的好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