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藝術裡面的生命情境》—于彭自述
吳華(台師大藝術研究所碩士生)整理 2005
行動書法
通常學生來我家畫畫,我不會給予實際的指導,不需要,這是最不需要的部分。因為他跟你不一樣,他的存在價值是他自己累積的,不需要改變。他當下就是他,他要有自我的志氣、與自我存在的想像。他自己需要努力突破,這個部分,你可以點他。創作,任何一個時候,就像一個人寫日記。你可以指導他寫日記嗎?日記就像他當時生命中的生命狀態,換化成此。做人也是一樣的。
我有時有機會對學生開講,一次和大二的學生們以「行動書法」對應,才真正了解到現在學生的素質其實跟過去有很大的落差。這是我們社會的問題,家庭、學校對中國文化傳統意識的一種低落,令人悲傷,海峽兩岸皆然。「行動書法」就是一種生活中的表演藝術,師徒相授、口傳心授,沒有任何逃避與轉圜的餘地,它最能突顯一個人的現狀。它可以是一種抽象的藝術、可以只是純粹線條的造型,也可以是傳達意思的工具。它甚至可以是無意義的。當你忘掉其意義,純然寫一個字的時候,就能感受到那股動勢美。你可以將它們交疊,或把它們打散。上課,我不多說,紙攤開來就開始寫。寫到一半,我才述說我對中國書畫概念的想法,尤其是對書法字意與線條、字型之造型美學的穿透:我穿梭自如,最後將它獨立。我用這種心態寫字,並試圖讓學生能明瞭。這樣的示範完了以後,學生應該會有感覺,結果我發現學生全都傻了。我讓學生對應,是讓學生面對自我。如果你不把行動書法跟生活結合,那書寫行為在生活裡面就不構成一種習性,就很難去形成一套完整的概念。
一個人的生命是源自於何處,是老天爺賦予你的,你的存在價值。不管你是聖賢、平庸、愚劣,不管你是哪一種,你就在你人才的價值範圍內去努力。不是人才也是可以努力的。大家各安其位。這個存在的主體在任何時代,他都能去感受。中國的書法是最合宜的東西,不同的階層,都能去賞玩的。只要認得中國字、能拿起筆寫字的人,都是中國書家。或大或小、或似或不似的書家。這些書家、這些寫字的人,他們拿起筆,就可以流露一種情懷,他的生命情懷,全部都在那一時刻得到一個關注、表達、流露,就在那個當下得到一種交流,所以它是一種行為藝術。它是人與人之間最直間的核心。比如我寫首詩給你玩玩,我寫,就是流露出心中的一種領悟。這就是中國的文書。詩、書、畫結合在一起。畫,對應於書而言,比較多的基本要求條件,書法,只要願意提筆,就有你自己的表現。所以書法實在是太妙了。講起來真的應該叫作全民藝術。
中國山水的古典與傳承
當代藝術裡缺少傳統,它已經失落了,人不再珍惜傳統,而去尋找快速簡潔的方法。人用腦筋想方法常是為了方便為了偷懶,一方面變聰明了,也可能變笨了。有些增長,有些消減,這是時代所然,沒有辦法。中國畫最高明的時代是在宋代。宋人有一股理性,理知跟實踐是結合在一起的。做不到就什麼都沒有,這是沒辦法推諉的。後代的文人畫家自揣能達到宋朝人的境界,其實未必。能達到像梁楷畫中的「寫意」,真的很不容易。所以當畫家與藝術家其實並不簡單。那個時代不流行、也不必在畫上落款。因為大家都已經到達很高的水準,不用比你是誰、我是誰,那已經超過外在的拘泥;創造出與自然相同的感覺,才是最高境界。北宋是最棒的時代,最精妙的陶瓷,也是產生於這個時代。後人無法超越宋人的精妙。這是一種能力,失去這種能力的時候,只有感嘆。西方也有遭逢困境的時候,他們也總有人在追尋希臘羅馬精神,追尋那種復古的精神。其實東西方,或海峽兩岸,都還有有志之士在努力的。
我不臨摹,我只是彷彿畫出那個感覺而已。那是一種精神。那是個人對自然的理解;胸中有多少丘壑,就像考試,能考幾分,及格或不及格,一畫就知道了,眼睛一看就知道了,那是逃不掉的。中國人走過千里路,胸中已滿載山山水水,萬事萬物都已成竹於胸,這是一個很大的功夫,沒有成竹於胸,哪能提筆作畫?!所謂抒發胸中逸氣,胸中沒有墨水,哪能提筆寫字?這是最難的部分,中國傳統繪畫,沒有年輕的藝術家,都是老而化之。一個藝術家若沒有老到參透那個道,就寫不好。一個人的領悟力,有的時候是高人指點,即豁然貫通;有的時候,則是自己領悟,柳暗花明又一村,這要靠機緣。
九年創作蛻變
1981到1989這九年的時間,我長期失眠,每天晚上滿腦子的山山水水在那裡飛來飛去。畫山水真的很辛苦,真是太辛苦了。那是一個改造生命的工程,畫山水畫的基礎工程,就是要把心中那些山水扎扎實實地建造出來,把柱子建上去,之後把牆蓋起來,最後把屋頂蓋起來,並不斷充實內容。好大的基礎工程,我花了將近十年的功夫才完成。這真的是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一座山、一顆石頭,這種東西不假外求,自己心裡面清清楚楚,你明白自己懂多少,吸收多少,這不是三年五年,在學校上了課程就能搞定的事情。你必須要念茲在茲,一點一點去修、去畫,去跟傳統對話、到故宮跟古畫對話,這是文化傳統的對話,在現實生活裡面印證。現實生活的印證很重要。我把這個空間丟出來,慢慢可以去對話、去修改它。我一再地脫胎換骨,一次不行,就再來;不好,就再改,不斷更新。我並非刻意去找與古人不一樣的東西,而是盡量去修正自己,讓自己與傳統靠近,這是一種文化傳承,要用生命推近,才有辦法,要身體力行。所以中國畫家很難誕生,原因就在這裡,好的中國畫家,他不是去臨摹一張畫,臨摹一張畫是沒有意義的,中國的民間藝術,是傳統生活的一種需求、一種樣態。它是生活裡必須要流露出來的東西。
西化對中國傳統生活的衝擊
西化以後,科技產品、文化工業複製品很容易就取代了民藝,如果不注意,它很快就會消失。傳統生活不在了,民藝也沒落了,再來就會從此消失。就像蓋房子一樣,現在大家都在蓋鋼筋水泥的房子,不再去蓋傳統木作的土房子,沒有人再去玩木樓、草堂和園林。中國傳統生活全變了。西化,我們只學得一麟半爪,非常片面,這是亞洲現代生活的悲哀,也是現代化、量產化的悲哀。英國的工藝美術運動是西方人的覺醒。但是東方人被「物化」以後,要覺醒過來,先得把自己毀掉的好的傳統重新再塑,才有可能。
街頭素描時期
年輕的時候,我在外面訓練自己,在街頭訓練自己。高中的教育對我來說是一種啟蒙,我把大學教育跳開了,直接進入社會,當第一個街頭畫家在台北公園。我的素描是在街頭捕捉的。在創作的時候,我已經把自己訓練成照相機,一下、一下、一下,看一眼就要把畫面記住,再用筆紀錄下來。這個能力是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一個路人走過去,你對他有感覺,一眼就夠了,就把感覺記錄下來、畫出來。這是一種自我訓練、社會觀照、生命的感受。這比你在學校畫模特兒要好很多。模特兒只是一種練習的工具,學校的教育是這樣。如果你要把它變成你的作品,從一開始就要用真性情去畫。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面對模特兒。畫家與模特兒之間容易產生一種交流,如果你不能跟他發生交流、不能感覺到他,你就想像那層交流。畫模特兒不僅僅是在畫他的軀體,而是要有感覺。我從年輕的時候畫模特兒就跟人家心態不一樣,就是因為我對人有一種特別的敏銳,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一位老婦人、一個流浪漢,一個年輕人,或是一位美女走過去,我就能一眼捕捉他的感覺,把那股生命感流露在畫面上。所以那些畫到現在還是經典。在那個時期,我去希臘開畫展的作品,就是那些在街頭完成的素描。有些人不欣賞我,但是很欣賞我的街頭畫作,並不是因為我的技巧有多好,而是那股真實、動人的生命力,這是沒有任何老師可以教的。
當我服完兵役、在街頭賣畫維生的時候,我高中時代美術社團同學們還在學院美術系唸書,他們畢業以後紛紛投入職場就業,沒有一個像我一樣當一個全職畫家。他們從開始就沒有立志作畫家,最後也無從堅持。
歌聲、真情、無國界
我覺得聲音是一種可以傳達真情的媒介,而且無國界、無文化差距、無語言差別,它可以讓人感受到真心,可以達到那個效果。
我喜歡真性情的民樂,喜歡聽戲曲,但也會喜歡西方的爵士樂,雖然沒有學過音樂或什麼樂器,但一有機會,性子來了也會引吭高歌,或無所懼的隨意敲敲彈彈手邊碰到的任何樂器,奇特的樂聲,卻能引起朋友的開心。歌唱也是,自從數年前在馬德里喉嚨受傷後,高揚飛轉的聲音不再,但是我照唱,低啞的聲音,卻還被對岸朋友車前子聽到蒼勁之味,被他笑封為「台灣的麒麟童」,可見得失實不足道,引起共鳴才有趣。 這個就是藝術家的另外一面。中國人講禮、樂、射、御、書、術。禮呢,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跟社會的關係;樂呢,是一種內在情懷的流露。一個人一定要有情感的流露,不然會生病;射、御、書、術是個人的修養。做一個文化的中國人,自古以來,就嚮往做一個「達人」,通達的人,天文、歷史、地理什麼都有興趣去瞭解。其實我每次在家裡開課,不管來的是東海或華梵大學的學生,他們每次聽我講完話以後,感覺到的就是一種通達。這當然和我受的教育有關,我的恩師影響我要成為一個達人,凡事不要預設侷限。
莊子詮釋音樂的時候就說得很清楚,叫美色悲音。希臘叫做悲劇。沒有深刻的哀傷,就無法感動人。一九九四年,台灣當代繪畫在雪梨當代美術館展覽時,我也是台灣代表之一。那年主辦單位還辦了一個研討會。與會的每一位演講者都在台上放幻燈片,台下的人聽得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我上台,僅簡單地說了一個故事。中國宋朝有一個偉大的詩人叫蘇東坡,他有一篇文章,談到生命的喟嘆。生命就如山間的一輪明月、如浮雲、如流水、如幻夢。蘇東坡影響中國人,一千年來,影響所有的藝術家與文人。我知道那個口譯人員好辛苦,於是跟他說不用翻譯,前面翻譯的不好也沒關係,便即興地唱了一曲。唱畢,大家都站起來拍手叫好,中外來賓都一樣,因為真情是人人都能感受得到的。
我剛剛一下有感而發地作了一首歌,詞很簡單,就是「月光 月光 照入水塘、水塘水面看不到你的面容。你在哪裡?月光 月光 照入水塘,水塘水面看不到你的面容,你的面容不再看到。」這像漢朝的古詩十九首,那每一首都是經典。漢朝的古詩其實就是民歌。是人們在民間傳唱的歌曲。如果你住江南,種了很多荷花,你就唱出「蓮葉荷田田」這樣的句子。荷花池裡只有荷花,魚在池子裡游來游去,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它很簡單,它很生活。所以漢代的文化是很生活的,是很純粹、口語話的一種生命狀態,它不是那種辭藻華麗的語句。我的文化傳統是直接從漢代來的。我的繪畫與詩句都是從漢朝得到啟發的。而且要用民語、要用客家古語,也就是漢語來唱。這就是漢文化,簡潔、有力,充滿了感情與生命力。不虛飾、不矯情,但是會打動人心。
中國人談禮、樂、射、御、書、術,禮是表面功夫,樂才是真的正人與人之間傳達的工具。然而我們已經失落太多傳統,幾乎蕩然無存,因為西化、現代化。我試圖要把它找回來,但是難度真的太高。現在是有這樣的有志之士,他們正一點一滴地,想將文化回復。
脫胎換骨的奇緣
今天我如果不是心胸開闊,簡單講,就沒辦法練氣功、沒辦法得到這個師承。1989年我練氣功,打通任督二脈,是因為我香港經紀人的師父與師兄來台北住在我家的緣故。他們來,理應招待他們吃住。因為他們的話題多繞著氣功打轉,後來我乾脆向他們學了起來。師父跟我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每天我從晚上八點練功練到半夜兩點,一共五個小時左右。衣服是濕了又換,換了又濕。一個晚上就在站樁、蹲馬步中度過。他們在,我也不好意思不練,因此練功就成了一種習慣。這真是奇緣。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曉得要到哪邊拜師。那一百天所打下的基礎,就像是新兵訓練一樣,培養戰鬥力。不久後,我就打通任督二脈、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這是用生命去體驗中國人的傳統哲學,如果沒有經過這一層,我可能到現在還是門外漢。中國自古以來,大部分的文人不是武人,但是層次高的文人,他很可能也是武人。像黃賓虹,馬術好、劍術佳,他一直活到九十七歲高齡才過世。中國畫家,多半都沉浸於道家思想。禮、樂、射、御、書、術,基本上他們全都精通。傳統是在這樣的情況延續下來的。如果有任何偏廢,就不像。「觀其氣,得其中。」有這個意思。
藝術家與社會的關係
自古以來中國人講畫,叫「成教化、助人倫」。它的宗旨,完成人的一種教化。幫助所有人之間的人際關係,讓所有人看到這種畫都有一種舒暢,繪畫好像有一種規範,是有它的說明性、教育性。慢慢演變成人文畫之後,中國畫變成心情的象徵,就達到人與人之間的心靈溝通、人與自然之間的溝通。到了這個地步以後,中國繪畫才變成最純粹的人性,不再只是一種領教的規範,而把它變成真正人對人之間最直接的行為表達,傳達我的意思而已。「文以傳吾心,畫以達吾意」,就是把我的心意傳達給你,就是這樣,轉換出來,然後讓你感覺到,叫達,一定要達到,不達到不算。
藝術家是其時代的承受器。他只是開了一個口,從他手上、嘴巴發出來。任何一個藝術家,他必然是一個傳遞者。藝術家的存在,應該要讓所有人、讓整個時代開心。藝術家是用心情去體驗這個部分,然後傳達出來。藝術家能在藝術史上留名的就只有那麼幾個,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只有典範才能名留青史。所謂的典範,就是在所有同行、同類型的藝術家當中,能代表那個時代的即是。藝術的定義就應該在那裡,就像高高的山頭,是人人可見的標竿。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美。當一個畫家、藝術家、書畫家、文人、詩人,所有文化的傳承者,就應該要讓作品涵蓋美,然後形塑出來。
人立志很重要、努力很重要,解決生命中所有的困惑很重要。人必須提出問題,然後找出答案。今天愛因斯坦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真的提出一個你想像不到的問題,並抓著這個問題不放,窮畢生之力去追索。所以他偉大,所以他是一個大人物、一個了不起的科學家。當一個藝術家,也需要有追尋問題的勇氣與解答的能力。每個人存在的價值就是這樣。中國藝術家要解答的並不是什麼高深的人類問題,我們只想達到一種快樂平和的中庸之道。那中庸之道是什麼,意思是人活得很平和,與人和、與眾和、與天地和。中國藝術家所表達的那個和,稱作雅俗共賞。不但要與社會分享其作品,人們就會開心不寂寞,中國藝術家其實也可說是扮演醫生的角色,他要讓人觀畫得以醫病,讓人開心的,解答人的心情問題和生命問題, 就是一種治病與解惑。也可以換個角度說,中國藝術家其實也可說扮演巫師、祭司的角色,他們的作品應該帶有祝福,是常常祝福別人的。所以可說中國藝術家其實也盡了很多責任。中國藝術家就是一個和平的人,他在人當中,可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他不需要誇大自己,只要盡力地去傳達美就夠了。這個美的精神,絕對不會讓人覺得突兀,而是讓全部的人覺得舒服。這就是雅俗共賞,此為最高境界。中庸之道,是藝術家個人秉持的道理。他下的功夫、做的事情、讓人能看到他的作品、讓作品在現代或後世流通,就是合宜。中國藝術家用自己的生命去體驗這個時代、去認識這個文化、自然的時候,他得親身去解這種東西,去找到一個生命的依歸,以達到生命的一種解脫。
《中國書畫藝術裡面的生命情境》
人生當中,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我想把我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生命情境完整地表達。我還在試圖釐清這個東西。很多人都在這個領域做過精彩的表達,我也有志於此,興味盎然。我已經有一個題目,叫《中國書畫藝術裡面的生命情境》。中國書畫藝術裡面的生命情境是什麼呢?它要傳達的意義是什麼呢?這是一個值得發揮的題目,像個博士論文題目似的。中國書畫裡的符號傳達的意義是什麼、傳達的可能性是什麼?這是我很想去想像、去表達的。這可能是一輩子畫不完也談不完的。因為我一個人面對浩瀚的中國藝術,就像是瞎子摸象,東摸一點、西摸一點,摸到的不是一隻完整的象。但我仍想試著去談這個問題,可能窮畢生之力,去闡述傳統文化。就像立論,或是傳述傳統文化,這可能要花很多時間。如果能釐清,也許在這個時代跟下個時代之間,不同文化的人,就可以透過我的生命轉折,去理解那個傳承。我的存在價值可能就在這裡。就像我曾經說過的,中國書畫藝術裡面的生命情境是什麼?它對生命有什麼意義?不管怎麼說都跟這個有關,這些都是我母題下所包含的子題,我的創作生涯基本上也都是。因為這逃不掉,也不能避免。當然,這也急不來的,要文火慢燉,我們後續有機會再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