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悠的精采——再見于彭

林慧峯(紫藤廬執行長)

生命很短,遺忘卻很長。隨著歲月走過,越來越龐大的遺忘,剩下令人怦然心悸的,是親情,是友情,是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靈魂的觸動。

跟于彭認識二十七、八年了,一個火熱又寬厚的性情中人,他對朋友的熱愛,幾乎等同他對藝術和生命的熱愛。于彭,就是這麼一個觸動朋友靈魂的人。

他無可救藥地真誠,幾乎貫徹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使不被理解 ,他也樂在其中,以致在他的歌聲,他的創作,他的酒癮,都隱約流露了藝術家纖細敏感的無以言說的寂寞,或者說,身為人,無所逃於天地的宿命。

形神絕似的繪畫技巧,他很早就超越放下了。醇麗告訴我,1980 年于彭為六龜沈姓老農畫的素描,形神兼備尤勝照片,在老農身後一直被後代高懸廳堂作為紀念。于彭過世後,老農家人堅持送還原作,改以複製畫替代懸掛。純樸的心表達了憨厚的感動,也間接印證了于彭創作初期已具備卻毫不執著的素描功力。

私交之餘,紫藤廬舉辦過兩次于彭的畫展。1990年的《看人不如看 鴨》,2009年的《永康記遊》。但最令我觸動的,是2011年劉嵩拍攝紫藤廬紀錄片時,我們安排了于彭和周渝兩個老友,面對面喝茶談話,于彭就在紫藤廬收藏的冊頁裡,一頁一頁,對比著他自己二十年前的筆意墨色,當場興致高昂地揮墨淋漓,把十頁的空白都畫滿了!這是于彭的瀟灑和慷慨,是他的真性情!

去年最後一次大夥兒在于彭家歡宴,于彭已然滴酒不沾。但他執意大家暢意盡歡,怎可無菜無酒? 他杵著病體坐著,眼神深深地看著他的家人妻小、他的多年老友,不時舉起酒杯殷殷敬酒,在他的人生宴席上,歡樂是從不缺席的。所以關於他的離去,他的解脫,頂好的懷念必要搭配隆重的歡樂。

哀慟逾恆的我們的摯友醇麗,終於找到了轉化傷痛的著力點。這次的紀念展,完全是她一手促成的,我不知道她究竟花了多少心力, 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收集了盡可能的圖檔供我們編輯紀念畫冊。除了于彭病中創作的十幾幅最後作品,自畫像以及許多于彭至親的畫像,最難能可貴的是,于彭隨筆或特殊場合餽贈給好友的作品,這些作品平時不見於畫廊或美術館,甚至不見於其他的畫冊圖錄,卻最能窺見于彭的至情至性。

因為熱愛生命而擁抱朋友,擁抱世界。但歡後的冷清,酒酣後的清醒,往往更令人不堪,于彭就在醉與清醒之間,眠與不眠之間, 恣意疏狂地走一條屬於他自己的藝術道路。

作家章詒和在接受訪談時曾說:「真正的文人和藝術家是怎樣的,人家玩都能玩出貢獻來。張伯駒所有的貢獻都是玩出來的,他無職業,是散仙,一個人從早上起來就晃悠,晃悠出名堂」。于彭無疑地是嚮往那個已然逝去的年代,他畫畫作陶,盡性地玩樂,以一種晃悠的方式,晃悠出他的名堂,他的精彩。

在這個庸俗現實與精緻傳統拉鋸,美好與醜惡並存的時代,于彭從不沽名,榮寵隨意,始終保持創作精神的開闊與自由,這開闊與自由,大致源自他性格的寬容與慈悲吧!

因此,與其說是一場畫展,我更願意說,識與不識的朋友們,或許都能從于彭這些作品中,回味回味靈魂悸動的歡欣時刻吧!

林慧峯

刊載於《雲根未斷落凡來──再見于彭》畫冊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