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

何婉麗

記得大概是1980年左右,醇麗妹妹告訴我,她和畫家于彭戀愛了。當時我很難想像中規中矩的妹妹會跟一個浪漫藝術家在一起;但是妹妹說,「覺得他很好玩,能跟他玩一輩子也不錯!」我笑了,也想到先父一生最佩服的是藝術家與哲學家,先父應該也會祝福他們的。1981年,于彭到了大陸做藝術之旅。那時大陸剛開放,他竟然不畏艱辛,到了先父的家鄉廣東省翁源縣探望。當于彭後來告訴我,鄉親耆老排著長隊流淚等待,以為先父回翁源了,我的眼淚也不禁撲簌而落,畢竟是于彭代替先父踏到他魂縈夢牽的家鄉故土。從此,我深信先父雖未與于彭見過面,但一定是欣賞他、愛他的。在于彭的鼓勵下,其他的家人,如不識字的母親開始畫起了素人畫,高雄山區務農的二哥也跟于彭學陶藝。我們何家,不止醇麗,都和于彭「玩在一起了。」

近二十多年我旅居於美,半年返台一次,還是有和于彭、醇麗玩在一起的機會。有時我們去陽明山裡或享受野菜、放山雞,或聽于彭豪放高歌一曲自創的客家歌謠「月 光」。有時在他們的桂蔭廬裡學于彭教的站樁、大拜腰、練完功,每每還招待一起來練功的我們享用他次次都做不同的鍋湯;但是我的最愛還是在桂蔭裡看于彭靜靜的畫畫,一筆一筆畫下的山水人物。若剛好碰上于彭的畫展,無論南北一定前往,欣賞他每次的畫展盡顯不同的畫風,還有不息的創造力。我總特別愛尋找著那些山水中的女人,細細欣賞她們的頭髮上頂著一幅幅山水………。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每次回台的盼望,而現在都只能成為記憶,交織成我生命中美好的一部分。

其實更難得的是,在我生命中有需要的時候,困頓的時候,于彭總是義氣地支持帶著女兒在國外奮鬥的我。我寫書的時候,于彭特作十來幅的畫插畫其中,不少人說「畫 比書還好看」;我需要做中國文化的網上影音教學播客時,于彭也不說二話再三接受訪問,直到適合我的需要為止。當女兒為奶奶過世傷心時,于彭親自用毛筆寫長信安慰甥 女:當我們財務受限,女兒卻被英國牛津大學心理研究所接受時,姨丈說:「借錢也要幫妳唸到!」後來女兒得以完成學業,並成就生命裡最有意義的一段時光,最最感恩的就是姨丈的支持。于彭雖多年享譽國內外畫壇,卻並不將財富累積纓於心,他以純淨的心遊於藝術之境,一稍有所得又大方的給予出去,讓我們永遠難忘。

我常在想,于彭一定深愛著醇麗,所以對她的親人也愛護有加。我也在想,于彭一定是上帝的愛子。他受過洗,以其獨特的信仰方式行走人生,以豐沛的創造性樹立中國自然山水人物的新典範;在可以給人支持、幫助時又從不吝惜。他真摯的分享了上帝的特性——創造的、支持的、幫助的、給予的。 詩人車前子說過,「上天垂青了玩自己生命 的人(于彭)!」他現在不在這世界玩了,這個才華洋溢的生命不能在世上繼續創作畫業,令人十分遺憾,但是如今卻是到上帝身旁工作,在永恆中無限揮灑,繼續蒙上帝與先父所愛,為此我們感謝,也深深懷念。

何婉麗 寫於美國亞特蘭大

2014年 摘自《仙才卓絕 縱浪大化》